第88章 功是功,罪是罪,不能混在一起算
馮述站在文官隊列前方,嘴角微微上揚了半分。
他等的就是這個。
文官質疑新法可行性,武將反對軍功約束,沈玉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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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那二十多個站出來的武將。
「諸位將軍說軍功是命換的,沒錯。」
武將們愣了一下。
沈玉繼續道:「所以大秦給你們封爵、賞田、免賦、世襲……這些,夠不夠?」
王賁的喉結滾了一下。
沈玉往前邁了半步。
「但我問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王賁臉上。
「軍功能讓你免死,那戰場上死掉的那些士卒,他們的命算什麼?」
沈玉的聲音壓下來半分。
「你們立了功,朝廷封爵賞田,這是你們應得的。」
「但你們回到咸陽之後犯了法,就該和所有人一樣受秦律約束。」
「功是功,罪是罪,不能混在一起算。」
王賁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沈玉沒給他喘息的時間。
「再說一句。」
他的手從腰間抽出銅尺,舉過頭頂。
「秦律立國之本,在於有法必依、執法必嚴。」
「如果有爵位的人犯了法可以不受罰,那沒爵位的人憑什麼守法?」
「今天你們說軍功能抵罪,明天就會有人說文官功勞也能抵罪,後天就會有人說皇親國戚更該抵罪。」
「到那時,秦律還是秦律嗎?」
王賁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什麼都沒說出來。
馮述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沈玉把銅尺收回腰間,轉身面朝嬴政。
「陛下,臣方才聽馮大人說,三卷分藏會造成簿書泛濫、人力不足、財力難支。」
「那臣問馮大人,三卷分藏,針對的是什麼案子?」
馮述愣了一下。
沈玉沒有等他回答。
「三審法和三卷分藏,只針對流放、族誅這個級別的重刑大案。」
「民間普通小訟,依舊沿用舊制。」
他從懷裡取出一卷竹簡,展開。
「天下四十郡、千餘縣,每年涉及流放以上重刑的案子,平均每縣不到五件。」
沈玉把竹簡遞給趙高。
「馮大人說簿書泛濫、人力不足。請問,十五卷竹簡,能把檔案庫房塞滿嗎?」
馮述的臉色漲紅。
沈玉繼續道:「至於抄錄人力和財力負擔,正本在縣,副本在郡,備存在廷尉署。」
「縣裡的文法吏本來就要抄錄案宗,現在只是多抄兩份。」
「多抄兩份竹簡的成本,和一條人命比起來,哪個更重?」
沈玉轉向程邈。
「程大人方才說,刑獄官吏輪署會造成政務荒廢、百姓遭殃。」
程邈的手攥緊了袖口。
沈玉的聲音平淡。
「輪署制,換的是主官。佐吏和文法吏,依舊留任。」
「郡守三年一換,但郡丞、郡尉留任。」
「縣令三年一換,但縣丞、縣尉留任。政務經驗不會斷,地方情況有人熟。」
程邈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沈玉繼續說道,看向馮述。
「再說常急分制。你說界限不清容易鑽空子,我講明白。」
「常制,賦稅、徭役、刑獄的政令,得廷尉、符璽署、御史三方走完手續,才能發下去。」
「急制,只有打仗、災荒、叛亂這三類急事,可憑陛下口諭快速用印下達。」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抬高。
「但走急制的,事後必須補全手續存檔核查。誰敢借著急事的名頭私傳命令,從重治罪!」
馮述站在原地。
沈玉把竹簡合上,聲音更輕了。
「諸位大人方才說的那些問題,不是新法的問題,是你們不想讓新法落地的藉口。」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
「你們怕的不是新法難推行,你們怕的是新法推行之後,你們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全都藏不住了。」
就在這時。
扶蘇從隊列里跨步出列,撩袍跪下。
「父皇,兒臣以為,沈玉所陳六條,條條切中要害,逐條駁斥亦有理有據。」
「兒臣懇請父皇,速行新法。」
嬴政坐於案後,目光掃過滿殿群臣。
馮述臉上的頹色、王賁一眾武將的遲疑、程邈袖中反覆攥放的手,還有沈玉手裡那柄染血銅尺,盡數收入眼中。
嬴政起身,走到案前。
「朕有旨。」
滿朝百官齊齊跪伏。
「沈玉所奏三審法、三卷分藏、常急分制、官吏輪署、軍功不抵罪、三籍互校,朕准奏。」
馮述跪伏在地,身子往前一塌。
嬴政話音一轉:「但天下郡縣廣袤,新法不可倉促鋪開,需循序漸進。」
「朕命:渭陽詩會案、安陵屯冤案牽涉郡縣,先行試點三審法與三卷分藏。」
他看向扶蘇。
「扶蘇親掌試點事務,每月入奏成效。試點穩妥之後,再頒行天下。」
扶蘇跪地,聲線沉穩:「兒臣領旨。」
嬴政轉身,重回案後落座。
「退朝。」
咸陽死牢,審訊室。
石騫跪在堂中,整個人弓著背,頭髮散亂,遮住大半張臉。
連續三日提審,他幾乎不吃不喝,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沈玉站在他面前三步遠,手裡捧著一卷竹簡,聲音平靜。
「石騫,你方才供述,季弘曾在符璽署東側密櫃藏有私刻印模三套。」
「這三套印模,是何人所刻?」
石騫趴在地上,沒有回答。
沈玉繼續問。
「印模鑄造需要工坊、銅料、篆刻師。季弘一介文官,如何能悄無聲息鑄出三套印模?」
石騫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玉把竹簡翻到下一頁。
「符璽署檔案顯示,十二年前曾有一批銅料失竊,廷尉署當時判為庫吏監守自盜,將一名小吏杖斃了事。」
「那批銅料,是不是季弘偷的?」
石騫握緊拳頭。
沈玉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不說,我也能查。季弘的供詞裡,已經交代了工坊位置。」
「我只需要帶人去那裡挖一圈,印模鑄痕、銅渣殘料,全能翻出來。」
石騫陡然抬起頭。
他的眼睛通紅,眼眶周圍全是青黑色的淤痕。
「你查……」
他的聲音嘶啞。
「你查得到今天的,你查不到二十年前的!」
沈玉的手指攥緊了竹簡。
石騫的眼神渙散,盯著地面,聲音忽然拔高。
「就算底簿沒燒,你們也查不到二十年前那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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