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諸位弟兄,你們說,服不服?
咸陽宮,偏殿西側廂房。
沈玉推開門的時候,明氏正坐在榻邊,右臂纏著新換的白布。
她聽見門響,抬頭,看見門口那個一身硝煙血污的身影,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明氏站起來,快步衝過去,一把抱住沈玉。
沈玉站在原地,手抬起來。
「娘。」
「我回來了。」
明氏的手攥得更緊了。
榻上,六歲的沈蘅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一雙眼睛紅腫,盯著沈玉,小聲叫了一聲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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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鬆開明氏,走到榻邊,蹲下來,伸手在沈蘅頭頂按了一下。
沈蘅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撲進沈玉懷裡。
「哥哥,我好怕!」
沈玉把她抱起來,手掌按在她後腦勺上。
「不怕了。」
「以後不會了。」
明氏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淚又湧出來。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目光落在沈玉左臂外側那條纏著布帶的傷口上。
「玉兒。」
她的聲音顫抖著。
「你這些傷……」
沈玉把沈蘅放下來,轉過身,面朝明氏。
「皮肉傷,不礙事。」
明氏的手抬起來,想碰又不敢碰。
「你爹,他還好嗎?」
沈玉點了一下頭。
「爹在宮裡,陛下特許他協助核驗檔案。」
「娘,爹的事,我會查清楚。」
明氏的喉結滾了一下,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自己小心。」
一刻鐘後,沈玉從廂房出來。
趙高站在廊下,看見他,抬了抬下巴。
「陛下給你半個時辰,到了。」
沈玉點了一下頭,跟著趙高往檔案庫房方向走。
走了十幾步,趙高忽然開口。
「你那把銅尺……」
「查到什麼了?」
沈玉的手無意識地摸向腰間。
「二十年前的東西。」
「還沒查完。」
趙高沒再問。
符璽署,檔案庫房。
沈玉站在堆滿竹簡的庫房深處,面前攤開的是一卷二十年前的鑄器存檔。
竹簡上的字跡已經有些發黃,但每一筆都極工整。
「秦王政十七年,符璽署承內廷詔令,鑄宮廷度量器一批。」
「銅尺十二把,斗、權、衡各若干。鑄模統一,編號分藏。」
沈玉的手指按在鑄模統一四個字上。
然後他翻到下一頁。
「鑄模特徵:背面尺端斜紋,末端分叉,系銅液流入模具時留下的天然紋路。」
「此批銅尺專供宮廷內造,不外流。」
沈玉手背上青筋跳了兩下。
這把銅尺是沈家舊物。
沈建從不涉足內廷工坊。
沈家世代清廉,沒有任何能接觸宮廷鑄器的門路。
那這把尺,是怎麼到沈家的?
沈玉把竹簡合上,從懷裡取出那把銅尺,翻轉過來。
他閉了一下眼。
腦海深處,【經制天下】的推演開始轉動。
就在這時。
庫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個內侍快步走進來,單膝跪在沈玉面前。
「沈御史,死牢傳來消息。」
「季弘在牢中拒食三日。獄卒今日搜查囚室,從稻草堆里翻出一塊磨尖的陶片。」
沈玉皺了皺眉。
內侍繼續道:「廷尉署判斷,季弘尚存自殺或伺機製造事端的風險。」
「陛下傳令,命沈御史即刻前往死牢,協助看守。」
沈玉把銅尺收回腰間,站起來。
「知道了。」
他轉身往庫房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
「那捲竹簡,給我留著。」
內侍愣了一下,連忙應聲。
三日後,咸陽宮,正殿。
大朝。
文武百官魚貫而入,隊列比前幾日肅穆了不少。
馮述站在文官隊列靠前的位置。
程邈站在他身後兩步遠。
沈玉。
他沒有官服。
但腰間還別著那把銅尺。
嬴政坐在案後,目光掃過群臣。
「石騫一案,昨日廷尉署已公開全套會審記錄。諸位大人可有異議?」
馮述跨步出列,撩袍跪下。
「陛下,臣無異議。」
「石騫胡亂攀扯,口供漏洞百出,已被當堂拆穿。臣認為,此案審理過程嚴謹,結論無誤。」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既然無異議,那……」
「但……」
馮述陡然高聲打斷。
「臣對這套司法改制,存有異議!」
滿堂目光齊刷刷投向他。馮述起身,上前半步。
「沈玉所奏三審法、三卷分藏、常急分制、官吏輪署、軍功不抵罪、三籍互校六條新法,聽著周全,實則難以落地。」
他稍作停頓。
「其一,三卷分藏。天下四十餘郡,千餘縣,每縣每年案卷數十至百卷。」
「一案三份,庫房、抄錄人手、郡縣財力,何以支撐?」
「其二,刑官三年輪署。」
「官吏新到不熟地方,案件必然積壓;剛熟實務便要遷調,政務荒廢,苦的是百姓。」
其三,常急分制,看似封堵私令,實則界限難定。何為常,何為急?模糊之處,必起紛爭。」
馮述一口氣說完,話音在殿中迴蕩,轉身面向眾臣。
「諸位,改制牽繫天下安定。不可憑一案之功倉促施行。臣懇請陛下三思!」
話音剛落,文官隊列里站出十幾個人。
「改制需謹慎,不可操之過急!」
「天下郡縣財力有限,三卷分藏實難推行!」
沈玉站在側方,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
馮述這次學聰明了。
不再正面剛他個人功罪。
改成迂迴攻擊改制本身的可行性。
一個身披重甲的老將跨步出列。
「陛下!」
王賁。
秦軍宿將,戰功赫赫,爵至徹侯。
他撩開甲裙,單膝跪地,盔甲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臣有本奏。」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講。」
王賁抬起頭,目光掃過殿內文官,最後落在沈玉身上。
「沈玉所提六條新法,臣不反對三審、分藏、輪署這些文吏的事。」
「但軍功不抵罪這一條,臣不服!」
王賁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甲葉嘩啦作響。
「大秦立國,憑的是軍功。」
「將士們在戰場上拿命換的爵位,回到咸陽就要和庶民一樣受罰?這叫什麼道理?」
他轉身,面朝武將隊列。
「諸位弟兄,你們說,服不服?」
武將隊列里站出二十多個人。
「不服!」
「軍功是命換的,不是罪能抵的!」
「沈玉一個白身,憑什麼改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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