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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再晚我也保不了你們

  咸陽城內,沈玉正沿著西牆根的暗巷往西門方向趕。

  趙高派的兩名暗衛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腳步極輕。

  沈玉邊走邊想。

  老兵帶回的打鬥痕跡在渭水北岸,但血跡往北拖了二十步就斷了。

  斷在蘆葦盪邊連著一條淺水溝,往南走三里就是城郊的土窯群。

  【經制天下】的推演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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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捕令沒撤,季弘雖然在死牢里,但他經營了十二年的暗線不可能全斷。

  借追捕逃犯之名,行私刑滅口之實。

  土窯里的空氣潮而悶,混著泥土和血的腥氣。

  范嵩把食盒往前推了兩寸,聲音放得更軟。

  「嫂子,外頭到處都是兵,再耽擱下去,天亮之前出不了城。」

  明氏沒接話,目光盯著他腰間那條勒得過緊的腰帶。

  范嵩察覺到她的視線。

  「嫂子要是不信我,咱們到了渡口,見了沈兄本人,再……」

  「沈建在宮裡。」明氏的聲音很乾,「他出不來。」

  范嵩的話卡了半拍。

  明氏本就沒信他。

  但她受了傷,沈蘅餓了一天一夜,外頭追兵的火把在土窯群之間掃來掃去。

  范嵩補得很快:「沈兄托人傳的話。嫂子,這時候不是講究的時候。」

  他站起來,朝窯口退了一步,把出口讓出來。

  「走吧。再晚,我也保不了你們。」

  沈蘅餓得實在受不住,從明氏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盯著食盒裡那張麵餅。

  明氏閉了一下眼。

  她把鐵釘收進袖口,彎腰抱起沈蘅,站起來。

  范嵩的眼底閃過不易察覺的鬆動。

  他轉身往窯口走,右手已經搭上腰帶扣。

  「站住。」

  聲音從窯外傳來。

  范嵩的腳釘在原地。

  沈玉站在窯口外三步遠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過范嵩,看見了窯內的明氏和沈蘅。

  母親活著,妹妹活著。

  沈玉的胸口一松,又立刻繃回去。

  「范嵩,季弘在牢里都翻不了身了,你還替他跑腿?」


  范嵩慢慢轉過身,面朝沈玉。

  臉上那層和善徹底褪乾淨,露出底下一張算計過無數次的冷臉。

  「沈御史消息倒靈通。」

  他沒有再裝了。

  右手從腰帶下抽出短刃,刃面窄而薄,泛著淬火後特有的青光。

  「可惜來晚了。」

  范嵩嘴角一扯,朝窯外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口哨聲在雨夜中劈開。

  土窯群四面八方,十幾道黑影同時從泥牆後、草垛間、塌了半截的窯頂上翻了出來。

  黑衣,蒙面,手持短兵。

  落地無聲,列陣包抄,把沈玉和土窯圍成一個口袋。

  沈玉掃了一圈。

  十四個人,是練過陣型的。

  他的手指收緊銅尺。

  銅尺不是兵器。

  十四個訓練有素的死士,他一個人扛不住。

  但他不需要扛住。

  他只需要扛到……

  蹄聲從東面泥路上傳來。

  斷臂老卒帶著二十多個安陵屯的傷殘老兵,從東面巷口涌了出來。

  手裡的傢伙五花八門,有削尖的木棍,甚至還有人舉著一把豁了口的鏽鐵鋤。

  但他們衝出來的時候,排的是陣。

  斷臂老卒沖在最前面,獨臂揮著一根鐵棒,劈頭砸向外圈最近的一個黑衣人。

  「弟兄們!跟他們拼了!」

  鐵棒和短刃碰撞的聲音在雨中響起。

  泥地上,血和雨水攪在一起,分不清哪灘是誰的。

  老兵們的體力遠不如全盛時期,殘肢讓他們的動作笨拙而緩慢。

  但死士很快發現一個問題,這幫人不怕死。

  斷了一條腿的老兵被踹倒在地,抱住對方的腳踝不撒手,讓身後的同伴補上一棍。

  瞎了右眼的老兵挨了一刀,血從肋下淌出來,他連哼都沒哼,反手把鋤頭砸在對方肩膀上。

  沈玉沒有加入外圍混戰。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窯口。

  內圈六個死士擋在他和土窯之間。

  沈玉迎著第一個衝上來的黑衣人,側身閃過刀鋒,銅尺橫掃。

  骨頭碎裂的聲響被雨聲蓋住。

  短刃脫手。

  沈玉沒有停,借著前沖的慣性,銅尺反手上挑,尺端頂在第二個死士的下頜上。

  三個呼吸,清開兩人。

  剩下四個死士收攏陣型,不再單個上,四人成扇形,同時壓過來。

  沈玉退了半步,脊背幾乎貼上窯口的土牆。

  「娘!」他朝窯內吼了一聲。

  明氏抱著沈蘅擠到窯口,看見外面的混戰,臉色煞白。

  沈玉的目光從四個死士身上掃過,落在東面巷口那條還沒被封死的泥路上。

  斷臂老卒正帶人死死纏住外圈的八個死士,東面巷口空了一條縫。

  「從東面走。」沈玉的聲音壓得很低,「繞過土窯群往南,有條旱溝,溝底能通城外。」

  他轉頭看了一眼斷臂老卒,吼了一聲:「老叔!送人!」

  斷臂老卒掄開面前的黑衣人,扭頭看見明氏抱著沈蘅站在窯口,朝身後兩個老兵吼了一句。

  「老七、老九,跟我走!」

  三個傷殘老兵從混戰中脫出,朝窯口衝過來。

  明氏站在窯口,沒有動。

  她的手伸出來,攥住沈玉的衣袖。

  「玉兒。」

  沈玉轉過身。

  雨水順著沈玉的頭髮淌下來,糊了半張臉。

  他的眼眶紅了。

  「娘。」他的聲音帶著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您活著,我才敢回去跟他們算帳。」

  明氏的手在抖。

  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衝過她臉上的泥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沈蘅縮在她懷裡,仰著頭看沈玉,眼睛裡蓄滿了淚,小聲叫了一聲哥哥。

  沈玉抬手,在沈蘅頭頂按了一下。

  然後他掰開明氏的手指。

  明氏的手鬆開的那一瞬,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被斷臂老卒一把扶住。

  「走!」斷臂老卒不再猶豫,架著明氏,帶著沈蘅,三個老兵拼死往東面巷口沖。

  明氏被拖著跑了十幾步,回頭。

  雨幕里,沈玉轉過身,面朝四個合圍上來的死士,銅尺橫在胸前。

  他沒有回頭。

  明氏咬住下唇,血從唇角滲出來,被雨水沖淡。

  范嵩站在十步開外,看著明氏和沈蘅消失在巷口,臉上的表情終於沉下來。

  餌沒了。

  他把短刃從左手換到右手,朝沈玉走過來。

  「沈御史,人跑了,你自己留下來?」

  「季弘說你聰明。聰明人不該做這種虧本買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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