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主犯身死,不代表禍根斷絕
馮述的臉徹底白了。
「陛下!」
「拖下去。」
兩名禁衛上前,架住馮述往殿外拖。
馮述還想掙扎,嘴裡喊著臣冤枉,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甬道吞沒。
劉寬和邢正站在隊列里,兩腿發軟,差點當場跪下。
嬴政轉身,重新坐回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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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諸位也都看見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殿內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屏住。
「季弘雖已下獄,其遺黨依舊可在外遙控殺局。主犯身死,不代表禍根斷絕。」
嬴政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三審法、三卷分藏之制,不能再拖。」
殿內沒人敢接話。
沈玉跪在地上,朗聲。
「陛下所言極是。今日若非趙令及時擒獲死士,底簿必毀,家母必亡。」
「奸人就算身陷囹圄,依舊可以在外布局。」
「制度縫隙不堵死,第二個季弘、第三個季弘,隨時會冒出來。三審法、三卷分藏,當速行。」
嬴政的目光落在扶蘇身上。
扶蘇站在側方,出列跪下。
「兒臣贊同沈玉所言。」
「禍根不止一人,在於制度縫隙。兒臣懇請父皇,速行新法。」
嬴政看著扶蘇,眼底第一次流露出欣慰。
「准。」
殿外,雨勢漸小。
沈玉走出正殿,渾身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斷臂老卒和瘸腿老兵從甬道盡頭快步走來,斷臂老卒手裡攥著那件破損的布衫。
沈玉看見那件布衫,整個人僵住。
斷臂老卒走到他面前,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他把布衫遞過去。
沈玉接過來,手指摩挲過衣襟上那個沈字。
繡線鬆了,布料破了,上面還有暗紅色的血跡。
「驛亭……已經空了。」斷臂老卒的聲音啞得厲害,「地上有打鬥痕跡,嫂子……下落不明。」
沈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繼續找。」
他的聲音很輕。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斷臂老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單手抱拳。
「沈御史放心,兄弟們就算翻遍整個渭水兩岸,也要把嫂子找回來。」
沈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目光望向宮城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雨停了。
但城外,還在找人。
內殿。
暗衛的急報是用快馬送進來的。
趙高拆開帛書,掃了一遍,遞到嬴政案前。
嬴政展開。
帛書上的字寫得很急,內容很短。
派往渭水北岸搜尋明氏的親衛小隊,於子時三刻在蘆葦盪遭遇伏擊。
對方人數不詳,訓練有素,短兵相接後迅速撤離。
親衛三人負傷,一人重傷。
截獲對方遺落短刃兩柄、黑布蒙面巾一條。
明氏下落不明。
嬴政把帛書合上。
「活著帶回來。」
趙高的脊背繃了一下。
嬴政把帛書推到案角,拿起另一份剛送到的廷尉署呈報,繼續批閱。
咸陽大牢,死牢。
季弘躺在稻草堆上,閉著眼。
牢房裡只有一盞豆大的油燈,火苗歪著,照出半面牆上的水漬。
門外傳來腳步聲。
季弘沒有睜眼。
「石騫。」
腳步聲停了。
柵欄外站著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穿著衛尉屬官的制式短甲,面容平平無奇。
他的手插在甲片縫隙里,握著一卷極小的帛條。
「令丞。」石騫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不動。
季弘睜開眼,沒有起身,只是偏頭看他。
「布好了?」
石騫點了一下頭。
「西門城門守軍,今夜換防的是我的人。」
「對外掛的名義是攔截越獄重犯沈玉,追捕令還沒撤。」
「馮述那幫人遞進去的奏疏雖然被駁了,但追捕令的撤銷文書還卡在廷尉署沒走完流程。」
季弘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就是制度縫隙的好處。
嬴政在正殿上說了撤銷追捕。
但口諭變成正式文書,文書要經廷尉署核驗,核驗完要分發各城門,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時間。
而時間,就是他的刀。
「沈玉今夜會往西門方向走。」季弘的聲音很輕。
「他母親的蹤跡斷在渭水北岸,他一定會親自去找。出城最近的路,是西門。」
石騫的喉結滾了一下:「如果他不走西門呢?」
「他會。」季弘閉上眼。
「范嵩那邊的餌已經下了。沈玉只要收到風聲,就不可能坐在宮裡等消息。」
石騫沉把那捲帛條塞進甲片縫隙里,轉身。
「令丞放心。」
季弘躺在稻草堆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回去。
城郊,渭水南岸一處廢棄的土窯。
雨後的泥地鬆軟。
明氏坐在土窯深處的乾草堆上,右臂上纏著一條撕下來的布帶。
沈蘅縮在她懷裡,六歲的小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全是泥,眼睛閉著,呼吸很淺。
土窯外面傳來腳步聲。
明氏的手摸向腰間。
腳步聲停在窯口。
「嫂子?是沈建沈兄的家眷吧?」
聲音溫和,帶著咸陽口音,語速不快不慢。
明氏沒有應。
窯口的光線暗了一下,一個人影彎腰鑽進來。
四十出頭的男人,穿著半舊的布袍,面相和善。
他手裡提著一隻食盒,另一隻手舉著一塊木牌。
「嫂子別怕,我叫范嵩,是沈兄當年在御史台的舊同僚。」
「這是沈兄當年送我的信物,嫂子認認。」
明氏的目光從范嵩臉上掃到他手裡的木牌,又掃到他腰間。
布袍下面,腰帶勒得很緊。
「沈兄的事我都聽說了。」范嵩蹲下來,把食盒打開,裡面是兩張麵餅和一壺水。
「玉兒在宮裡脫不開身,托我來接嫂子和阿妹出城。」
「城外有一條小路,繞過西門,能直接到渭水上游渡口。我備了船,天亮之前就能走。」
沈蘅在明氏懷裡動了一下,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麵餅,下意識往前湊了湊。
明氏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沈建在御史台二十年,沒有叫范嵩的同僚。」
范嵩的笑容僵了一瞬。
「嫂子誤會了,我是五年前調走的……」
「沈建的同僚,我都見過。」明氏的聲音平靜。
「五年前御史台調走的人只有兩個,一個姓趙,一個姓魏。沒有姓范的。」
范嵩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底的東西變了。
沈蘅感覺到母親手臂的力道,抬起頭,看見范嵩的眼神,整個人縮了一下,往明氏懷裡鑽。
明氏把沈蘅往身後推了半步。
「你是季弘的人。」
范嵩的笑終於消了。
他站起來,布袍的下擺撩開,露出腰間那柄短刃。
「嫂子聰明。」他的語氣變了,和善褪盡,剩下的全是公事公辦的冷。
「聰明人應該知道,跟我走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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