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若非心中有鬼,何須如此隱匿
沈建一愣。
「二十宗重案翻案已成定局,他知道推不翻整體覆核結果,乾脆不去改動舊案卷,轉而構陷辦案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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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只要除掉我,三審法、三籍互校,全部死在搖籃里。」
沈建的喉結滾了一下,面露擔憂。
「那你打算如何?」
沈玉轉頭看向牢門外的廊道,那裡站著一名值守獄卒。
「我要見陛下。」
半個時辰後,沈玉的請求被遞到了嬴政案前。
趙高垂手站在一旁,聲音壓得極低:
「沈玉請求當庭對質,核驗那份手令。」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目光落在那份偽造手令的帛書上。
「准。」
次日卯時,咸陽宮正殿。
沈玉被押上殿時,他的衣衫皺了,頭髮也亂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殿內已經站滿了人。
左側,馮述、劉寬、邢正、趙淵,再加上十幾名各署屬官,浩浩蕩蕩一列朝服隊伍。
右側,季弘獨自一人,雙手垂在身側,面色平靜。
嬴政坐在案後,目光掃過所有人:
「開始。」
馮述率先出列,手裡捧著一摞文書,聲音拔得極高:
「陛下明鑑!沈玉身為臨時御史,卻私調宮衛,意圖不軌!此乃確鑿罪證!」
他把文書拍在案上,指著其中一頁:
「這是符璽署庫房出入記錄,三日前,有人持沈玉符印進入庫房,取走帛書一卷!」
劉寬接上:
「此外,沈玉手下屬官曾多次往返宮外,行蹤詭秘,恐有勾連外敵之嫌!」
邢正也跟著補刀:
「渭水北岸驛亭,正是沈玉母親藏匿之地。若非心中有鬼,何須如此隱匿?」
殿內氣氛壓得極沉。
季弘站在右側,適時開口,聲音平穩:
「陛下,臣還有一證。」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呈上。
「此為符璽署庫房暗格中發現的調兵記錄副本。副本上的筆跡、用印,與沈玉臨時御史符完全吻合。」
趙高接過竹簡,轉呈嬴政。
嬴政展開竹簡,目光掃過上面的內容。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沈玉身上。
沈玉站在被告席位,鐐銬沉重,但他沒有低頭。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馮述一行人,最後落在季弘臉上。
「說完了?」
馮述皺眉:「沈玉,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可說?」
沈玉他轉身,面朝嬴政,聲音平穩:
「陛下,臣請逐條核驗這份所謂的鐵證。」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講。」
沈玉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那股從未有過的清明感涌了上來。
是兩道光環在同時發熱。
【剛正不阿】+【經制天下】。
一個教他如何在絕境中撐住脊樑,一個教他如何在制度的縫隙里找到破局的刀。
「第一條。」
沈玉的聲音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臨時御史符印的使用規制。」
他抬起雙手,鐐銬嘩啦作響,指向案上那份手令。
「調動宮衛,屬於帝王專屬權限。臨時御史符只能用於案卷覆核,本就沒有調兵權限。」
馮述張嘴要反駁,沈玉沒給他機會。
「就算是我本人,親手寫下這份文書,蓋上符印,拿到官署去……」
「官署會直接駁回。因為這份文書,從一開始就不符合調兵流程。」
季弘的眉頭動了一下。
沈玉繼續道:「第二條。紙張墨痕。」
他轉身,朝趙高道:「請趙令將那份手令拿近些。」
趙高看了嬴政一眼,嬴政點頭。
趙高把手令遞到沈玉面前。
沈玉低頭,目光落在帛書邊緣,手指隔著鐐銬指向其中一處:
「這份手令的簡料,是符璽署專屬內廷簡料。」
「我身為臨時御史,根本獲取不到這種專供簡牘。」
馮述的臉色變了。
沈玉沒有停。
「第三條。」
「手令標註的調兵時辰,是三日前巳時三刻。」
他轉身,面朝嬴政。
「那個時辰,我正身處安陵屯,和斷臂老卒、屯長、以及二十餘名傷殘老兵在一起。」
他停了一拍,聲音沉下去。
「彼時我根本不在咸陽,如何發出這份手令?」
季弘臉色煞白,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馮述握著文書的手僵在半空,進退不得。
劉寬、邢正、趙淵三人對視一眼,齊齊往後退了半步。
嬴政的目光從案上那份手令移到季弘臉上。
「季弘,你還有何話說?」
季弘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陛下!」他的聲音拔高,帶著被逼到絕境後的決絕。
「臣冤枉!這份手令,定是署內小吏私下盜走印模偽造!」
「臣身為令丞,管理疏漏,臣認罰!但臣絕非主謀!」
他說完,直接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
「符璽署上下三十餘人,臣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每一個人!」
「若有小吏見財起意,盜走印模偽造文書,臣失察之罪,臣認!但偽造之罪,臣不認!」
這一招,直接把罪責甩給了已經死去的底層小吏。
死人不會說話。
馮述眼睛一亮,立刻接上。
「陛下明鑑!符璽署庫房出入頻繁,小吏眾多,確實存在監管漏洞!」
「季令丞身為主官,失察有罪,但不能因此斷定他就是偽造手令的主謀!」
劉寬也跟著說:「沈玉雖然撕開了手令的邏輯漏洞,但無法證明就是季弘本人所為!」
邢正補刀:「若是冤枉了忠良,豈不寒了朝臣之心?」
沈玉站在鐐銬中,目光冷淡地看著這些人。
他知道。
季弘這一招,是無賴打法,但確實有效。
偽造手令的死罪嫌疑,沒有完全摘除。
但他也沒有完全坐實。
證據鏈,還差最後一環。
嬴政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敲,聲音壓得極低:「退朝。」
「沈玉,押回大牢,候審。」
「季弘,暫押符璽署,不得擅離。」
「馮述、劉寬、邢正,各回本署,聽候傳召。」
一道道命令落下來,殿內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屏住。
沈玉被親衛押著,轉身往殿外走。
他經過季弘身邊時,停了一步。
季弘跪在地上,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沈玉沒有說話。
他只是掃了季弘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那一眼,冰冷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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