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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大秦之危,不在刑罰輕重

  左側廊道的傷殘老兵們不約而同往前挪了半步。

  沒有人開口,但站姿變了,全都把身體正面朝向那排戈尖。

  

  這姿勢沈玉見過。

  安陵屯的老卒集結時就是這個站法。

  是列陣。

  衛尉丞的手舉在半空,沒有放下來,也沒有再往前推。

  他是帶過兵的人。他看得出來這幫人什麼底子。

  局面僵在那裡。

  一個人從人群最前方走了出來。

  斷了左臂的老卒。

  沈玉認出他。

  安陵屯叩問嬴政的那個人,巨鹿之戰斷的臂。

  老卒沒有看禁衛。

  他走到那片軍功木牌正前方,面朝宮門,站定。

  然後舉起右手。

  手裡攥著一片完整的銅製憑證,比其他人的木牌大了一圈,邊緣鑄著雲紋。

  正面銘刻著姓名、軍籍、所屬,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斬敵記功。

  從滅韓到滅齊,六場國戰,一場不落。

  老卒把憑證舉過頭頂,高過殘臂的斷口。

  他的聲音擠出來,沙啞,粗糲。

  「我不要封賞。」

  「不要撫恤。」

  禁衛的戈尖還指著前方,但沒有一個人往前邁步。

  老卒的獨臂舉得穩穩的,憑證上的銘文被晨光一照,字跡清晰。

  「今日只敢問陛下一句。」

  他的嗓子裂開了一道口子,聲音劈了,但音量沒降。

  「大秦律法,究竟先認我等沙場拿命換來的戰功,還是先認豪強官吏隨手偽造出來的假文書?!」

  廣場上鴉雀無聲。

  地面上那兩百多塊軍功木牌靜靜躺在青石板上,每一塊都朝著宮門的方向擺放。

  鋪開來看,就是一份用木頭和銅片寫成的軍功總帳。

  它們身上的刀痕、火痕、裂紋和纏繞的麻繩,是另一種筆錄。

  記錄的不是審訊供詞,是每一個持有者從戰場活著回來之後,又是怎麼被自己的朝廷對待的。

  沈玉站在原地,懷裡抱著二十卷案宗,沒有開口。

  宮牆城樓之上。

  嬴政站在垛口後方兩步遠的位置,沒有露面。


  他是一刻鐘前登上來的。

  從這個角度俯瞰,宮門前廣場上的一切盡收眼底。

  嬴政的目光沒有落在老卒身上,也沒有落在沈玉身上。

  他在看木牌。

  扶蘇侍立在嬴政右後方,半步遠。

  他的手攥著腰帶,指節收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

  扶蘇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轉頭看父親。

  但他的餘光掃到了嬴政的右手,五指張開,指腹壓著粗糙的磚面。

  廣場另一側,通往正殿的長階上。

  馮述的腳步停住了。

  他身後跟著劉寬、邢正、趙淵,再後面是十幾名各署屬官,浩浩蕩蕩一列朝服隊伍,正要拾級而上。

  馮述站在長階第三級上,居高臨下望著宮門前那片木牌,和木牌前面那個舉著銅製憑證的斷臂老卒。

  他的下頜肌肉跳了一下。

  劉寬在他身後低聲道:「馮大人,進殿吧。拖得越久越被動……」

  「閉嘴。」

  馮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看見了衛尉丞的戈陣沒有往前推。

  他看見了那些傷殘老兵列陣站立的姿勢。

  他看見了右側廊道下那群婦孺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哭,沒有鬧,眼睛齊刷刷望著宮門方向。

  最要命的是,他看見了城樓垛口後面,一道若隱若現的影子。

  陛下在看。

  馮述深吸一口氣。

  他準備了一夜的說辭、提前安排好的截殺流程、精心編排的結案陳詞,全部還沒進殿,就已經被宮門前的沉默堵死了。

  兩百多塊軍功木牌鋪在青石地面上,無聲無息。

  但比任何一份奏章都大聲。

  沈玉把懷裡二十卷覆核總卷托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臣沈玉,奉陛下御命,十日覆核渭陽詩會全部舊案,今如期繳呈。」

  廊道下那些傷殘老兵聽見了。

  右側的婦孺聽見了。

  長階上馮述一行人聽見了。

  城樓上,嬴政聽見了。

  沈玉把二十卷總卷放在腳前的青石板上,和那些軍功木牌並排。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


  沈玉解開封扣,將帛書展開,雙手平舉在胸前。

  晨光打在帛面上,上面的墨字清晰可辨。

  帛書抬頭四個字,《法不可二書》。

  馮述的後槽牙咬了一下。

  這是在立規矩。

  沈玉開口了。

  「二十宗渭陽舊案,臣逐一覆核。」

  「筆錄篡改七宗,供詞偽造四宗,審訊流程違規九宗,證人未到場但籤押齊全三宗,物證登記與實際查扣不符五宗。」

  「其中第七宗,被告為咸陽東市糧鋪掌柜,因私藏禁詩獲罪。」

  「被告雙目失明。」

  「一個瞎子,被判了私藏禁詩。」

  沈玉的聲音沒有起伏。

  「審訊筆錄上寫著當堂認罪,籤押齊全,流程完備。挑不出一個字的毛病。」

  「大秦律法的毛病,從來不在條文上。」

  這句話砸下去,長階上馮述身後的邢正往後退了半步。

  沈玉繼續念。

  「同一部秦律,黔首偷竊五錢,斷趾;縣丞侵吞百畝軍屯田,掛一個待核就能拖三年不結案。」

  「士伍私鬥傷人,當場收押;近臣假借印璽傳發密令、販賣人口,事發之後還能從容滅口、銷毀證據。」

  他的目光掃過長階上那列朝服隊伍,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臉上停留。

  「罪與罰,兩套標尺。對下是刀斧,對上是篩子。」

  風從渭水方向吹過來,帛書的邊角被風捲起來,沈玉一隻手按住,繼續念。

  「罪產處置無二次核驗,查抄即終審,經手官吏自行登記、自行封存、自行銷帳,不出問題才是見鬼。」

  「戶籍、田冊、軍功簿,分屬三署,互不校對,互不通氣。」

  「一個人從戶籍上被抹掉,田冊和軍功簿上查不出來。」

  「一塊軍屯田被轉賣,戶籍和軍功簿上看不見。三本帳各管各的,中間的縫隙大得能跑馬車。」

  沈玉把帛書舉高了兩寸。

  「韓忠能假借印璽傳發密令,不是因為他膽子大。」

  「是因為符璽調用沒有第二道簽核,用完不回檢,過手無留痕。」

  「制度給他留了一條敞開的路,他走過去了。」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城樓上嬴政的手指從垛口磚沿上抬了起來。

  沈玉的目光落在腳前那片軍功木牌上。


  「軍功爵本是獎勵戰功、安置傷退的制度根基。」

  「但爵位一旦授下,後續無人覆核、無人追蹤。」

  「活人變死人,田畝被侵吞,爵位成了紙上的字,壓不住任何一個想動手的人。」

  他把帛書收到胸前,聲音降了半度。

  「大秦之危,不在刑罰輕重。在於同一部律法,上下兩張臉。這才是禍亂之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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