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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當何罪,你自己翻律去

  消息在宮城裡的傳播速度,永遠比人的腳步快。

  韓忠畏罪自盡的消息封鎖了不到半日,該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馮述的反應最快。

  不是因為他耳目靈通,而是因為他等這個消息等了三天。

  韓忠一死,主犯伏誅,案子最大的線索就斷了。

  剩下的所有覆核、追查、三籍互校,全部失去了順藤摸瓜的正當性。

  馮述連夜在自己的私宅會客。

  來的人不多,但分量夠重。

  少府署的劉寬、內史府新任屯田主簿邢正、廷尉署左監趙淵,再加上三個在詩會案里經手過文書的中層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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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個人圍坐在一張矮几前,燈壓得很低,說話帶著酒氣但腦子清醒。

  馮述開門見山。

  「韓忠死了,案子到頭了。沈玉明天要把覆核卷宗呈上去,咱們攔不住他呈,但能攔住他怎麼呈。」

  劉寬皺眉:「怎麼講?」

  「二十宗案卷,裡面有多少人的名字?」

  「審訊官、筆錄員、物證登記、籤押核驗……經手的人從上到下拉一遍,在座各位,誰的袍子底下是乾淨的?」

  矮几前沒人接話。

  馮述端起酒盞,沒喝,擱下。

  「韓忠扛了所有的事。他死了,那就讓他扛到底。」

  「主犯伏誅,從犯附逆,渭陽詩會案到此終結。」

  「三審法、三籍互校,那是沈玉畫的餅,不是朝廷定的策。」

  趙淵開口了,聲音比馮述沉:「宮門怎麼辦?明天他抱著卷宗直接進去,咱們攔?」

  馮述的手指在几面上敲了兩下。

  「不用咱們出面。宮門郎官里有人欠我人情。」

  「明天一早,讓他們以案卷繁雜、應先交御史台屬官預審為由,把卷宗截在門外。」

  「只要過了屬官的手,哪些該刪、哪些該改,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邢正猶豫了一下:「沈玉手裡有御史符節……」

  「符節管查案,不管遞送流程。」馮述的嘴角扯了一下,「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天色微明。

  沈玉從東偏室出來時,懷裡抱著一摞齊胸高的竹卷。

  二十宗渭陽詩會案覆核總卷。


  每一卷的封皮上都加蓋了臨時御史符節的朱印,墨跡新鮮,印痕端正。

  卷繩用的是御史台制式的黑麻繩,三道結,結法規範,拆過就復原不了。

  他的腰間掛著那把銅尺。

  走到咸陽宮正門前五十步,他就看見了。

  六名宮門郎官排成一列,堵在門道正中。

  為首那個年紀不大,面白無須,穿著嶄新的郎官袍服,腰帶上的銅扣擦得發亮。

  新人。

  馮述特意挑的。

  老郎官見過世面,不好拿捏;新人急於表現,又怕得罪上面,最好使。

  「沈御史。」新郎官拱手,聲音客氣但立場堅硬。」

  「按宮禁條例,案卷繁雜、涉及多署的重案覆核文書,應當先移交御史台屬官預處理,逐一造冊登記,核對印信無誤後,方可面呈御覽。」

  「請沈御史……」

  沈玉沒有停步。

  他直直走到新郎官面前,距離近到對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

  一夜沒睡。

  但目光比銅尺上那道棱還利。

  沈玉騰出右手,從腰間解下銅尺,握住尺端,舉到新郎官面前。

  晨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一線,正好落在尺面上,琅琊石刻詔文的篆字被那道光照得楚楚。

  「此為陛下特許十日期限御命覆核案卷。」

  沈玉的聲音不高,但從容落地,每一個字的尾音都乾乾淨淨。

  「御命在身,卷宗直呈御覽,不經中轉。」

  他把銅尺往前遞了半寸,尺面上的刻字懟到新郎官鼻尖下。

  「你要截留的不是案卷,是御命。該當何罪,你自己翻律去。」

  新郎官的臉白了。

  他的視線被銅尺上那行詔文釘住,挪不開。

  他下意識側頭看向同伴。

  六個人,沒一個敢接他的目光。

  新郎官的喉結動了兩下,腳往旁邊挪了半步。

  沈玉沒有多看他一眼。

  靴底踏上宮門門檻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吐氣聲。

  馮述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看著這一幕。

  沈玉也不在意他看沒看見。

  棋走到這一步,暗子沒用了。

  接下來是明牌。


  沈玉跨過門檻,抬起頭。

  然後他看見了。

  宮門內側的廣場上,兩側廊道下,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左側廊道,靠牆站著一排衣衫粗陋的男人。

  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有的臉上疤痕縱橫,一看就是刀兵留下的。

  他們身上穿的短褐都洗得發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安陵屯的人。

  右側廊道更往後的位置,站著一群女人。

  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懷裡抱著孩子的,攙著老人的。

  衣裳比男人們還破,但頭髮都攏得整齊,臉也是洗過的。

  再往後,零零散散站著幾十個面色灰敗的男人。

  年紀從二十到六十不等,有的佝著背,有的拄著拐。

  他們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帶著一種長期關在暗處才有的蒼白。

  渭陽詩會案的蒙冤者。

  沈玉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來的。

  沒人通知過他,沒人組織過他們。

  但他們來了。

  廣場上沒有哭聲,沒有喊冤的嚎叫,甚至沒有交談。

  沈玉往前走了兩步,看清了地面上的東西。

  青石板上,一塊一塊木牌被整齊碼放在宮門正前方的空地上。

  軍功木牌。

  巴掌大的硬木片,正面刻著持有者的姓名、籍貫、所屬屯戍,背面刻著斬敵記功的數目和授爵等級。

  有的木牌還算完整,有的已經裂了,有的被火燎過,只剩半塊。

  一塊挨著一塊,鋪滿了宮門前三丈見方的地面。

  沈玉粗略掃了一眼,不下兩百塊。

  每一塊木牌下面,壓著一張褪色的帛片或竹簡殘片,軍爵憑證。

  秦制二十等爵的授爵文書,從公士到不更,等級不高,但每一張上面都蓋著軍功核驗的官印。

  這些東西是他們最值錢的家當。

  沈玉站在那片木牌前面,沒有說話。

  懷裡的二十卷覆核總卷壓著胸口,竹簡的稜角隔著衣衫硌進皮肉里。

  他沒動。

  宮門內側的禁衛動了。

  當值的衛尉丞帶著二十名持戈甲士從側廊走出來,鐵甲葉子碰撞的聲音在廣場上響成一片。

  衛尉丞掃了一眼地上的木牌,又掃了一眼兩側廊下的人群,臉拉了下來。

  「宮禁重地,閒雜人等速速退避!」

  二十桿長戈斜指向前,戈刃上的晨露被甲士的動作震落,砸在青石板上,無聲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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