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功績在前,何懼非議
趙高站在陰影里,第一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隨後,趙高躬身,聲音恭謹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陛下識人之明,臣不及萬一。」
他頓了一拍,語氣裡帶上了恰到好處的遲疑。
「只是……沈玉年紀尚輕,驟然身居要職,朝中勛貴、老臣,恐怕會頗多非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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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並非質疑沈玉之才,而是擔憂,樹大招風,反倒害了他。」
嬴政連眼皮都沒抬。
「功績在前,何懼非議。」
他的手指在案卷封面上輕輕叩了一下,聲音平淡。
「功過,看案卷,不看年歲。」
趙高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第二句話,躬身行禮,退出殿門。
但在甬道拐角處,趙高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廊柱的陰影里,面朝牆壁,沒有動。
方才殿內那張溫順恭謹的面孔,從五官上一寸一寸地剝落。
露出來的不是憤怒。
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計算過所有變量之後的清醒。
嬴政不是隨口說的。
趙高的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五指慢慢張開,又慢慢收攏。
他手裡還握著東西。
韓忠的謀逆手令,原件在他經手時拓印過副本。
刺客的供詞,他親自在殿外接收,逐字過目後才轉呈嬴政。
符非車出,璽自禁中,那八個字的拓本,嬴政命他封存兩份,他照做了。
但封存是封存,看過是看過。
這些東西現在是證據,是嬴政追查禁中內鬼的利器。
但如果換一種方式使用。
比如,讓某些片段在恰當的時機、以恰當的角度,流入恰當的人耳朵里……
證據就會變成刀子。
刀柄握在誰手裡,刀就朝誰的方向砍。
趙高站在陰影中,沉默了很久。
他不會現在動手。
沈玉眼下有嬴政的庇護,有扶蘇的信任,有安陵屯和渭陽詩會積累下來的聲望。
正面對撞,沒有勝算。
但局勢不會永遠是這個樣子。
嬴政信任沈玉,是因為沈玉有用;扶蘇依賴沈玉,是因為沈玉替他說出了他不敢說的話。
只要等。
等沈玉得罪夠多的人,等朝中的反彈積累到某個臨界點,等嬴政在改制和穩定之間不得不做取捨的那一刻。
趙高轉身,重新邁入甬道深處。
咸陽城外四十里,渭水北岸。
一片荒廢的驛亭藏在河灣的蘆葦叢後面,土牆塌了半邊,屋頂的茅草被風掀去了大半,只剩幾根歪斜的椽子撐著。
地上鋪著新割的乾草,角落支著一口陶鍋,鍋底還有半碗糙米粥的殘漬。
靠牆的位置用木板和麻布搭了一個簡易的鋪位,上面疊著兩件破舊的軍袍。
明氏坐在鋪位邊緣,背靠著土牆,膝蓋上搭著一件布衫。
驛亭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
明氏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
一個斷了左臂的老卒從蘆葦叢里鑽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年紀更大的,一個瘸腿,一個右眼蒙著一條布帶。
三個人都穿著褪色的短褐,腰間別著削尖的木棍。
斷臂老卒在門口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嫂子,外頭來了兩個人。」
明氏的手指收緊了布衫。
「什麼人?」
「說是宮裡派來的暗衛。」斷臂老卒偏頭朝外面努了一下嘴。
「兩個人,沒穿甲,腰間別著短刃,說話帶咸陽口音。說是你兒子沈玉請他們來的。」
明氏沒有立刻起身。
她低頭看著膝蓋上那件布衫,目光落在沈字上,停了兩息。
「讓他們進來。」
兩個暗衛進了驛亭,在離明氏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為首那人三十出頭,面容普通,放在街面上絕不會多看一眼。
他單膝半跪,從懷裡取出一塊銅牌,雙手呈上。
「沈夫人,屬下奉命尋訪。」
「沈御史已在宮中安頓妥當,沈侍御史也已移出大牢,安置在宮內東偏室。」
「陛下有旨,遣屬下護送夫人入宮,與家人團聚。」
明氏接過銅牌,翻過來看了一眼。
是沈玉親筆寫的暗記。
字跡她認得,那是她手把手教出來的筆畫。
明氏的眼眶紅了一下。
她把銅牌還給暗衛,沒有起身。
「宮裡現在什麼情形?」
暗衛遲疑了一息。
「韓忠已死。沈御史正在覆核渭陽詩會全部舊案,期限還剩兩日。」
「但韓忠背後尚有主使未落網,禁中仍有暗線。陛下已下令封鎖消息,宮內氣氛……緊。」
明氏的手指在布衫的沈字上按了一下。
韓忠死了,但幕後的人還在。
宮裡現在是暴風眼,表面平靜,底下全是暗涌。
沈玉在風暴正中心,手裡攥著案卷和符節,正在跟看不見的敵人拔河。
如果她現在回去……
明氏閉了一下眼。
安陵屯的雨夜。
她被韓忠的人從沈家拖走的時候,阿妹抱著她的腿哭,嗓子都啞了。
她被押上馬車,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見阿妹被鄰居抱走,那雙小手還在朝她的方向伸著。
後來在官倉的地窖里,她跟其他被抓來的婦人擠在一起,聽見外面的人說沈家的留著,有用。
如果她現在回到宮裡,跟沈玉團聚,那她就變成了一個擺在明面上的靶子。
幕後那隻手只要動她一根手指,沈玉就得停下來。
明氏睜開眼,目光落在面前的暗衛身上。
「替我帶一句話回去。」
暗衛抬頭。
「告訴玉兒,娘活著。讓他別回頭。」
暗衛愣了一息。
他張了嘴,但對上明氏的目光,那句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暗衛沉默了兩息,低頭抱拳。
「屬下……明白了。」
口信是卯時送到的。
暗衛單膝半跪,把銅牌交回沈玉手中,然後複述了那句話。
「沈夫人說,娘活著。讓您別回頭。」
沈玉的手停在半空。
暗衛沒有抬頭,但他感覺到面前的空氣變了。
沈玉沒有追問細節。
他只問了一句:「她傷了沒有?」
「未見明傷。精神尚可。」
沈玉點了一下頭。
暗衛起身退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沈玉轉過身,面朝案幾,兩手撐在卷宗上,低著頭,肩膀繃成一條直線。
娘活著,別回頭。
他母親不是在說一句安慰話。
她是在告訴他,我不回去,是因為我回去了你就停了。
一個從官倉地窖里逃出來、在荒野驛亭里靠魚骨當針縫衣裳的女人,想明白了整盤棋的關節,然後替兒子做了一個決定。
沈玉的眼眶熱了一瞬。
他鬆開撐著案面的手,直起腰,把銅尺重新系回腰間。
他拿起案角最後一卷尚未翻完的案卷,坐下來,繼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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