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只是切記,保全自身
沈建沒有接話。
他盯著沈玉的側臉,盯了很久。
沈建張了兩次嘴,最後只吐出一口濁氣。
他當了二十年的侍御史。
二十年,每天批閱案卷,每天謄抄律令,每天在官場的夾縫裡彎腰低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套規則的運轉邏輯。
水至清則無魚,查到夠用就收手,留三分餘地給對方,也留三分退路給自己。
這是活法。
但他兒子說的那些話,一個字都沒提活法。
安陵屯的斷臂老卒。地窖里六歲的女孩。被從戶籍上抹掉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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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閉上眼。
他想起自己被押進大牢那天。
鐐銬扣上手腕的時候,他想的是什麼?
是朝廷會查清楚的。
然後呢?
沒有然後。
牢里待了多少天,沒有一個人來核實過他的供詞。
連審訊筆錄都是別人替他寫好的,他只需要按手印。
如果不是沈玉闖出來……
沈建睜開眼,目光落在沈玉腰間那把銅尺上。
端平法度,憂恤黔首。
刻的時候信。
進了牢才知道,信不信沒用,得有人去做。
沈建伸出手。
他的手指觸到銅尺的邊緣,解開系帶,把那把銅尺取了下來。
沈玉偏過頭看他。
沈建把銅尺橫在掌中,拇指擦過尺面那行刻字,一筆一划地摸了一遍。
然後他雙手捧著銅尺,鄭重地遞迴沈玉手裡。
「既然你決意走到底。」
沈建的聲音沙啞,但穩住了。
「那便走到底。」
他的手指在銅尺上按了一下,沒有鬆開。
「只是切記,保全自身。」
沈玉接過銅尺,重新系回腰間。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有些事,父子之間不需要說太多。
卷宗是半個時辰前由御史台屬官送來的。
沈玉把麻繩解開,和沈建一人一摞,對著燈翻。
沈建翻得比沈玉快。
他在御史台幹了二十年,看案卷的速度是練出來的。
第一卷,翻完。
筆錄日期和實際審訊日期對不上,差了三天。
審訊官的籤押用的是同一塊印,但墨色深淺不一。
沈建的指甲在那行籤押上掐了一道。
「筆錄是後補的。」
沈玉點頭,在一張空白簡牘上記下案號。
第二卷。
供詞裡有一段話出現了兩次,措辭完全相同,連語氣詞的位置都一樣。
「套詞。」沈建翻過那頁,「審訊官寫好了模板,直接往上套。」
第三卷。
更離譜。
被告的供詞裡提到了一個地名,但那個地名是詩會案發後兩個月才改的。
沈建抬起頭,看了沈玉一眼。
兩人都沒說話,繼續翻。
十三卷翻完,沈玉面前的空白簡牘已經寫滿了兩片。
二十宗重案,十三宗有嚴重瑕疵。
沈建把最後一卷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息。
「這不是一個人能幹的事。」
沈玉把兩片簡牘並排擺在案上,目光從頭掃到尾。
「從審訊官、筆錄員、到物證管理、籤押核驗。每一個環節都有人配合,才能做到這種程度。」
沈建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在御史台待了二十年,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沈玉把簡牘捲起來,系好。
「十日期限還剩兩天。剩下七宗我明天全部翻完。」
宮城西側甬道。
趙高站在廊角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他奉嬴政之命在此聽一聽。
聽什麼,嬴政沒有明說。
但趙高心裡清楚,嬴政想知道沈建父子關起門來會說什麼,沈建會不會勸沈玉收手,沈玉又會怎麼回答。
他全聽見了。
趙高垂著手,面無表情地站了片刻,轉身往內殿走。
內殿。
嬴政坐在案後,面前攤著沈玉早些時候謄寫的秘審記錄和御史台送來的卷宗副本。
趙高進殿,把東偏室的情況簡要複述了一遍。
嬴政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手指落在案卷上,順著那些標註瑕疵的頁邊緩緩划過去。
十三宗,每一宗背後都是一個被錯判的活人。
嬴政的指尖停在第七宗的批註上。
這一宗的被告是個糧鋪掌柜,詩會案後被人舉報私藏禁詩。
審訊筆錄里寫著他當堂認罪,但沈玉的批註只有四個字,被告系盲。
一個瞎了眼的糧鋪掌柜,被控私藏禁詩。
嬴政的手指從案卷上抬起來。
沉默持續了很久。
「趙高。」
「臣在。」
嬴政沒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份案卷上。
「沈玉此人,當初查沈建冤案時,朕只當他是個膽子大的年輕人。」
趙高垂手不語。
「安陵屯那一趟,當著朕的面拍出帳冊,替那些老兵討回公道,朕覺得他有幾分骨頭。」
嬴政把案卷合上。
「到了西偏殿審鄭縉,三道問題把人鎖死,然後當眾提出三冊互校。」
「那不是蠻幹,是有一整套方案在腦子裡。」
他的手指在案卷封面上叩了一下。
「敢直面權貴,又能拿出落地的法子。這種人,不多。」
趙高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抬。
嬴政靠回椅背,語氣忽然變得很隨意。
「若沈玉能妥善了結這一團亂局,渭陽舊案、人口販賣、軍屯侵吞,諸事全部處置妥當。」
「朕打算將他正式錄入御史府任職。」
趙高的脊背沒有動。
嬴政的聲音繼續往下落,平淡。
「往後,令他常伴扶蘇身側。專掌法度新政,輔佐儲君。」
趙高的身體僵了。
輔佐儲君。
專掌法度。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從冤案里爬出來,查貪腐、審近侍、提制度改革。
如果這些全部辦成,再被嬴政一紙詔令塞進御史府,掛上輔佐儲君的名頭……
那他就不再是一個臨時辦差的編外人員。
他會成為扶蘇身邊的制度設計者。
手裡握著司法監察的權限,背後站著嬴政的授意,面前是一個對他言聽計從的儲君。
趙高在內廷混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年輕人忽然得勢的故事。
九成九的結局是飛得越高,摔得越慘,用不了三年就被朝堂的老狐狸們吃得骨頭都不剩。
但沈玉不一樣。
趙高想起西偏殿裡那個場面。
十一個官員圍上來,馮述在中間拍桌子,那陣勢換成朝中任何一個年輕官吏都得縮回去。
沈玉沒縮。
他拆掉了馮述的話術,拆掉了六國生事的恐嚇牌,拆掉了撬動田籍的稻草人。
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讓三本帳對得上。
這種人進了體制,不會被吃掉。
他會反過來,把擋在他面前的東西一塊一塊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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