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誅九族我都認!
馮述站在原地,嘴唇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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詔令失信,帝國就是一盤散沙。
沈玉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至於馮大人擔心的撬動田籍。」
「草民查過,如今大秦戶籍、田籍、徭役三冊分屬不同官署。」
「戶籍歸內史府,田籍歸少府,徭役歸郡縣。三套帳各管各的,互不校對。」
「豪強要隱匿田產,只需打通田籍這一條線就夠了。」
「田籍上抹掉一百畝,戶籍和徭役那邊根本看不見。」
「田沒了,賦稅自然就少了,少出來的稅額和徭役份額往哪分?全壓到底層黔首頭上。」
「戶籍有人,田籍就該有田;田籍有田,徭役就該有份額。」
「三冊互校,一冊有假,另外兩冊立刻能查出來。這才是根治的辦法。」
馮述想反駁,但腦子裡轉了三圈,找不到角度。
馮述身後,有人已經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屏風後面,嬴政一直沒有出聲。
但他的目光,從沈玉身上移開,掃過殿內每一個官員的臉,最後落在殿門外漸暗的天色上。
嬴政站起來。
屏風後的影子一動,殿內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屏住。
他繞過屏風,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片拓本上。
然後他轉身,看向趙高。
只說了一個字。
「提。」
趙高躬身。
宮城東北角,陳老秋安置的偏殿。
院牆外的暗影里,三個黑衣人貼著牆根,無聲地往前移動。
為首那人抬手,兩根手指往前一點。
院牆上,第四個人已經翻了上去,趴在瓦面上。
嬴政坐在案後。
沈玉站在案側,手搭在腰間的銅尺上。
兩名心腹親衛貼在殿門內側,面朝門板,手按刀柄。
嬴政的聲音很輕:「傳。」
腳步聲從廊道盡頭響起來,由遠及近。
韓忠走進來的時候,步子還算穩。
「臣韓忠,叩見陛下。」
嬴政沒有讓他起來。
韓忠的額頭貼在冰涼的磚面上。
他主動開口了。
「陛下深夜傳召,臣惶恐。臣自入中車府以來,兢兢業業,不敢有一日懈怠。
近日宮中紛擾,臣亦寢食難安,唯恐有負陛下信任。」
「韓忠。」
嬴政打斷了他。
韓忠的嘴閉上了。
嬴政抬手,朝殿門方向點了一下。
門開了。
陳老秋被一名親衛攙扶著走進來,步子很慢,但腰板撐得很直。
他手裡捧著一個漆盒,漆盒裡躺著那片燒殘的驛傳副簡。
韓忠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但肩膀收緊了。
陳老秋在韓忠身側兩步外站定,目光落在他後腦勺上,停了一息。
「韓忠,你還認得我嗎?」
韓忠的聲音悶在磚面上:「陳老先生,自然認得。」
「那你認不認得這個?」
陳老秋把漆盒打開,將那片殘簡取出來,擺在韓忠面前的地磚上。
韓忠抬起頭,目光落在殘簡上。
焦黑的邊緣,殘存的字跡,還有右下角那半枚模糊的硃砂印記。
韓忠的眼神變了一下,但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草民不知陳老先生何意。」
「你不知道?」陳老秋的聲音很輕。
「這批驛傳副簡,是你親自下達指令,命人送入廢簡堆的。焚毀的命令,也是你口頭傳達的。」
韓忠抬起頭,聲音仍然穩。
「陳老先生年事已高,是否記錯了?」
「中車府每日經手的文書數以千計,廢簡焚毀是常規流程,本官不記得有什麼特殊的。」
「常規流程?」陳老秋冷笑了一聲。
「常規流程焚簡,走的是檔房登記、三人交叉核驗、火房統一處置。」
「但你那一批,繞過了檔房,繞過了核驗,直接命雜役搬到火房後院,連夜燒掉。」
他彎下腰,手指點在殘簡上。
「老夫當年就在火房值守,親眼看見你的人把這批簡牘搬進來。」
「老夫覺得不對,偷偷藏下了幾片。」
「後來你察覺少了東西,派人來追查,老夫被迫出逃,在外躲了這些年。」
陳老秋直起身,聲音沒有起伏。
「韓忠,你是要老夫把當年火房裡的雜役名單也念一遍嗎?」
「活著的,死了的,失蹤的,你自己數數,還剩幾個?」
韓忠沒有說話。
嬴政再次抬手。
梁珣被兩個親衛架進來,雙腿發軟。
沈玉從案側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供詞,遞到梁珣面前。
「梁珣,你在議政堂的供詞裡說過,所有跨官署的密令,都有一個固定的中轉傳遞人。」
梁珣的目光閃了一下,落在韓忠後腦勺上,又縮回來。
沈玉的聲音不重:「那個中轉傳遞人是誰?」
梁珣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嘶啞:「是……是韓忠。」
沈玉又問:「每次密令傳到你手上之前,誰跟你對接?」
「韓忠。」
「安排你篡改戶籍、轉賣婦孺的第一道指令,從哪裡來的?」
「韓忠手裡。」
梁珣說完這三句話,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抵著磚面。
韓忠閉上眼。
再睜開時,他笑了。
「好,好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陳老秋,掃過梁珣,最後落在沈玉臉上。
「你們查得好,審得也好。」韓忠的嘴角扯了一下,「行,我認。」
「渭陽詩會的偽證,我安排的。」
「沈家母女被劫入官倉、轉押莊園,我授意的。」
「滅口那幾個辦事的小吏,我下的手。」
「追殺陳老秋,我派的人,追了三年,沒追到。」
他轉頭看了陳老秋一眼,聲音裡帶著某種荒誕的笑意:「老東西,你命硬。」
韓忠又轉回來,盯著地磚上那片殘簡。
「梁珣經手的人口販賣,我中轉的密令。安陵屯截殺轉移隊伍,也是我的人。」
「夠了嗎?!夠不夠?!要什麼罪名我都認!誅九族我都認!」
殿內迴蕩著他的聲音。
直到韓忠喊完,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嬴政才開口,聲音很輕。
「那枚調令標識,誰批的?」
韓忠的嘴閉上了。
剛才那股歇斯底里的勁頭,戛然而止。
沈玉往前走了一步。
「韓忠,你剛才什麼都認了。每一樁都是死罪。你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了。」
韓忠抬起頭,看著沈玉。
「沈玉,你說錯了。」韓忠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我還有東西可以失去。」
「臣有老母,有幼子。臣死,他們還能活。」
「但如果臣說了那個名字,臣的母親、妻兒,一個都活不了。」
嬴政盯著韓忠。
韓忠的頭重新低下去,額頭貼在磚面上。
「陛下要殺臣,臣無話可說。但那個人的名字,臣帶進棺材裡。」
「就算把臣碎屍萬段,臣也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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