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嫂，朝廷來查帳了

  中車府，廊下。

  韓忠站在廊柱後，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梁珣的供詞雖然沒有直接點自己的名字，但中車府下密令這幾個字，已經把他逼到了懸崖邊。

  利益鏈條一旦全面徹查，自己下達密令的痕跡遲早會暴露。

  一旁，趙高垂手而立，目光穿過廊柱的縫隙，落在遠處議政堂的方向。

  偏殿。

  嬴政獨自站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卷從御史台送來的快報。

  快報上記錄著梁珣的完整供詞，還有從他家中搜出的七本帳冊。

  每一本都詳細記載著哪些人被篡改戶籍、轉賣到哪些莊園、每月結算多少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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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翻開第一本，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腦海深處，那些破碎的畫面又浮了上來。

  嬴政睜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帳冊上。

  他在想一件事。

  沈玉說得對，改制會震盪，但不改，民心會散。

  但他不能現在就公開大動干戈。

  朝局經不起這麼大的震盪。

  他需要時間。

  需要先把真相摸清楚，把涉案官吏、豪強的底細全部查清，再一網打盡。

  嬴政轉身，朝殿外道：「趙高。」

  趙高推門進來，垂手而立。

  「傳朕口諭。」嬴政的聲音很輕：「備三匹快馬，換普通文吏便服。朕要出城。」

  趙高的連山閃過驚訝：「陛下……這是要？」

  「安陵屯。」

  嬴政的手指點了點案上那本帳冊。

  「帳簿上記載，安陵屯接收了最多被販賣的婦孺。」

  「朕要親眼去看看，那些地方豪強到底做了什麼。」

  「扶蘇隨同。沈玉也帶上。只帶數名精銳親衛，全部隱匿身份。」

  趙高躬身：「遵旨。」

  嬴政獨自站在窗邊，目光落在遠處謗木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這次微服出行，會看見什麼。

  但他必須去。

  因為他是大秦的皇帝。

  議政堂外。

  馮述剛走到宮道拐角，就被一個年輕的屬官攔住了。

  「馮大人，有消息傳來，陛下打算出城實地核查，目的地是安陵屯。」

  馮述的腳步頓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什麼？！」

  屬官壓低聲音：「陛下要微服私訪，親自去莊園查證……」

  馮述的手在袖中攥緊。

  他知道安陵屯意味著什麼。

  若嬴政親自去了，看見了莊園裡那些慘狀……

  馮述不敢往下想。

  他轉身，快步往議政堂方向走。

  身後有人追上來：「馮大人，您這是去哪？」

  「上書勸阻！」馮述的聲音抖得厲害。

  「陛下若貿然前往安陵屯，那些地方豪強世代紮根，容易激起地方動亂。」

  「還有六國舊族潛藏，聖駕涉險，萬萬不可！」

  他頓了一拍，聲音壓得極低：「無論如何，不能讓陛下去安陵屯！」

  馮述攔在議政堂門口，手裡攥著剛擬好的奏簡。

  「陛下！安陵屯地處偏遠，地方豪強世代紮根，若貿然前往，恐激起地方動亂！」

  「況且六國舊族潛藏其間，聖駕涉險，萬萬不可！」

  他身後，七八個官員齊聲附和：

  「臣等懇請陛下三思！」

  「陛下若要核查，可命御史台、廷尉府派員前往，何須親自涉險！」

  「地方情勢複雜，聖駕安危重於泰山！」

  嬴政站在御座前，目光掃過那些跪伏在地的官員，聲音很輕：

  「朕意已決。」

  馮述抬起頭，額頭貼著地面，聲音抖得厲害：「陛下……」

  「退下。」

  嬴政轉身，帷幕在身後合上。

  宮道上，三匹快馬已經備好。

  沈玉換了一身粗麻短褐，腰間別著銅尺和御史符節，站在馬前等候。

  扶蘇也換了便服，臉色有些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

  身後，六名精銳親衛全部隱匿身份，甲冑換成短褐，但腰間的短刃和弓弩藏得極好。

  嬴政從偏殿走出來，同樣換了普通文吏的青衫，頭上戴著竹笠，遮住大半張臉。

  他走到馬前，翻身上馬，目光掃過沈玉和扶蘇：

  「出發。」

  安陵屯，距離咸陽七十里。

  一行人策馬疾行，走了兩個時辰，在日頭偏西時抵達屯外。

  遠遠看去，安陵屯占地極廣，土牆圍出一大片建築群，房屋錯綜複雜，炊煙從屋頂升起。

  但屯外的田地里，有不少人影在勞作。

  都是婦人和孩童。

  沈玉勒住馬，目光落在那些人影上。

  【千里奔襲】的天賦雖然已經過了時效，但【經制天下】的信息流依舊在運轉。

  他的目光掃過田間那些婦孺。

  最前面那個婦人弓著腰在田裡拔草，頭髮散亂，臉上沾著泥土。

  她抬起頭，擦了一把汗，露出一張滿是疲憊的臉。

  沈玉從懷裡掏出那本帳冊，翻開，目光落在其中一頁上。

  「張氏，三十歲，渭陽人，軍功遺族，夫君陳山根戰死沙場，應受撫恤。」

  「戶籍被篡改為無主罪奴，七月十五轉出，去向：安陵屯。」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那個婦人身上。

  嬴政也看見了。

  他坐在馬上，手搭在韁繩上，目光掃過田間那些婦孺，停了很久。

  一行人下馬，沈玉帶著帳冊，大步往田間走。

  那個婦人還在低頭拔草，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

  沈玉走到她身前三步外，停下來，聲音放輕：

  「這位大嫂。」

  婦人抬起頭，看見沈玉，眼中閃過警惕。

  「你……你是誰？」

  沈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大嫂貴姓？」

  婦人猶豫了一下。

  「草民……草民姓張……」

  沈玉的手指在帳冊上點了一下：「夫君可是叫陳山根？」

  婦人的身體一僵。

  「你……你怎麼知道……」

  沈玉把帳冊翻過來，指著上面那行字：

  「帳冊記錄，本該受朝廷撫恤，卻被人篡改戶籍，當成罪囚家眷，轉賣到此處。」

  「大嫂，朝廷來查帳了。」

  張氏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跪在地上。

  「大人！大人救命！草民夫君為大秦戰死，草民本該拿到撫恤銀錢，卻被人說是罪囚家眷，抓進官倉，又被賣到這裡……」

  田間其他婦孺聽見動靜，紛紛圍了過來。

  有人認出沈玉腰間的御史符節，眼睛瞬間亮了。

  「是朝廷的人！」

  「有官老爺來查帳了！」

  「快！快去喊其他人！」

  很快，田間聚了二十幾個婦孺，全都跪在沈玉面前。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攥著沈玉的衣角不肯鬆手。

  扶蘇站在一旁，臉色慘白。

  他見過朝堂上的爭鬥，見過奏簡里的數字，但從來沒有親眼看見過……

  那些數字背後，是活生生的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