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上線是誰?

  沈玉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堂中央,目光掃過兩廂百官。

  「馮大人剛才說了三條,草民也回三條。」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條,簿書繁重。」

  「不錯,三卷分藏確實會增加謄抄、封存、轉運的工作量。但馮大人忘了一件事……」

  沈玉的聲音沉下去:

  「渭陽詩會案里,沈建等七人被屈打成招,案卷被人篡改,直到草民父親冒死留下手札,真相才得以揭露。」

  「若當時有三卷分藏,廷尉府改一卷,御史台和地方還有兩卷可以對照,柳宣敢改嗎?」

  「簿書之勞,不過多雇幾個文吏、多用幾匹驛馬。但一條人命,一個家族的清白,能用幾匹驛馬換回來嗎?」

  

  沈玉的目光落在馮述臉上:

  「馮大人說草民不懂郡縣實務,那草民倒要問問,在馮大人眼裡,是簿書重要,還是百姓的命重要?」

  馮述的臉色變了。

  沈玉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直接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官吏輪署。」

  「馮大人說三年一換會導致政務經驗流失。但草民提的方案,從來不是把整個衙署的人全換掉。」

  「輪換的是掌印主官。佐吏、文法吏、檔房吏照舊留任。」

  「主官三年一換,防的是一人獨大、把持刑獄;佐吏長期留任,保的是政務不斷、經驗傳承。」

  沈玉往前走了一步:

  「廷尉柳宣在任七年,經手重案上百件,從未有人覆核。」

  「七年時間,他把廷尉府變成了自己的私器,想辦誰就辦誰。」

  「這就是馮大人口中的熟稔律條、洞悉人心?」

  堂下傳來低低的吸氣聲。

  馮述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玉收回目光,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條,獨立申訴。」

  「馮大人說開放申訴會縱容刁民濫訴。」

  「但秦律早有誣告反坐之條,誣告者,以其所誣之罪反坐。」

  「這條律法擺在那裡,誰敢拿性命開玩笑?」

  「倒是現行制度下,冤者求告無門。地方定案,上報廷尉,廷尉籤押,送御史台存檔,全是一條線上的人。」

  「案子錯了,去哪告?告地方,地方說廷尉已定;告廷尉,廷尉說御史台已存檔;告御史台,御史台說此案已結,不得翻案。」


  沈玉的聲音壓得極低:

  「這就是馮大人口中的秦律嚴明?」

  沈玉的聲音在堂內迴蕩。

  馮述張了嘴,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他身後那十幾個附議的官員,沒有一個敢接話。

  右側武官席,那幾個剛才叫得最響的將領,此刻全坐回了位置上。

  馮述的手攥緊奏簡,他深吸一口氣,嗓音重新拔高。

  「陛下,臣所言,皆為天下大局著想。秦律若朝令夕改,郡縣無所適從,天下必亂。」

  「馮大人。」

  沈玉打斷了他。

  「什麼叫朝令夕改?草民提的改制,哪一條是拍腦袋想出來的?」

  「哪一條不是從渭陽詩會案這樣的冤案里總結出來的教訓?」

  他往前走了一步。

  「馮大人口口聲聲說天下大局,那草民倒要問問,沈建等七人被屈打成招,這算不算天下大局?」

  「陳老秋被人追殺滅口,這算不算天下大局?我母親和六歲幼妹被人擄走威脅,這算不算天下大局?」

  「還是說,在馮大人眼裡,只有你們這些官老爺的烏紗帽、俸祿、門生故吏網絡,才配叫天下大局?」

  前排幾個官員的臉漲得通紅,有人站起來:「沈玉!你這是血口……」

  話沒說完。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披風塵的侍衛大步衝進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密報:「陛下!城郊山林急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捲密報上。

  嬴政抬手,內侍接過密報,快步送到案前。

  帛書展開。

  嬴政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然後他抬起頭,聲音很輕:「念。」

  內侍展開帛書,聲音在穹頂下迴響:

  「城郊山林暗衛回報,陳老秋已尋得,現護送入宮。追殺之殺手三人,擊斃一人,活捉二人。」

  「傷者已送太醫署救治,活口已押入廷尉府候審。」

  馮述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

  他手裡的奏簡掉了,砸在地上。

  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身後的官員,才勉強站穩。

  嘴唇翕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程邈癱坐在席上,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右側武官席,那些剛才附和馮述的將領,此刻全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內廷隊列,還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中車府的近侍們站成一排,每個人的脊背都挺得筆直,面無表情。

  韓忠站在隊列第三位。

  密報念完的瞬間,他的肩膀一僵。

  嬴政的目光掃過內廷隊列。

  從第一個人掃到最後一個人。

  在韓忠身上停了一息。

  沈玉站在堂中央,目光同樣落在韓忠身上。

  看見了韓忠袖中攥緊的手。

  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活口帶上殿。」

  殿門開了。

  兩個廷尉府的獄卒押著一個人走進來。

  那人三十出頭,短褐沾著泥土和血跡,手腳被麻繩綁著,走路一瘸一拐。

  臉上有傷,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嘴角裂開一道口子,還在滲血。

  獄卒把他按跪在堂中央。

  嬴政沒有急著問話。

  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停了很久。

  久到那人的額頭開始滲汗。

  「你叫什麼?」

  「草……草民李三。」

  「誰派你去殺陳老秋?」

  李三的喉結滾了一下。

  「是……是……」

  他張了嘴,又合上,眼珠往左側瞟了一眼。

  又飛快地收回來。

  「草民不知道那人叫什麼……只是……只是有人給了草民一筆錢,讓草民去城郊山林找個老頭,找到之後……」

  他停了。

  「之後怎樣?」

  李三的聲音抖得厲害:「讓草民……不留活口。」

  堂上議論紛紛。

  「殺人滅口!」

  「到底是誰指使的?!」

  嬴政抬手。

  「給錢的人,你見過嗎?」

  李三搖頭。

  「沒見過。都是草民的上線傳話。草民只知道……只知道指令是從中車府那邊傳出來的。」

  內廷隊列的近侍們,肩膀全僵了一瞬。

  韓忠的手指在袖中又掐緊了一分。


  嬴政的目光掃過內廷隊列,又收回來。

  「你上線是誰?」

  「草民……草民不敢說……」

  「朕讓你說。」

  李三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是……是中車府的一個雜役……姓……姓張……」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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