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速戰速決,別留活口
韓忠睜開眼,站起來,往值房外走。
身後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夜幕降臨。
咸陽城的街巷陷入一片寂靜。
宮城內,偏殿的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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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脫去冕服,換上普通的黑色朝服,坐在案後。
殿外,趙高垂手而立,守著殿門。
殿內,只有嬴政一個人。
腳步聲從廊道深處傳來。
兩個親衛帶著沈玉走進偏殿。
沈玉的囚衣還沒換,銅尺還別在腰間。
他走到案前三步外站定,拱手行禮。
嬴政擺了擺手。
「退下。」
兩個親衛躬身退出,殿門在身後合上。
偏殿裡只剩兩個人。
嬴政沒有立刻開口。他的目光落在沈玉臉上,停了很久。
沈玉站在原地,脊背筆直,目光平靜,沒有躲閃。
嬴政看著他。
「沈玉。」
「草民在。」
「朕今天問你一件事。」
「你到底認為,是什麼在毀朕的大秦?」
案上攤著滿桌物證,每一件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沈玉可以點出韓忠。
可以點出馮述、程邈。
可以點出內廷近侍、勛貴武將、地方官吏……任何一個具體的名字。
但他沒有。
他迎著嬴政的目光,沉默。
然後,他開口了。
「人。」
嬴政的手指停在案沿,盯著沈玉,等他把話說完。
沈玉沒有避開那道目光。
「不是哪個奸佞,也不是律法本身。」
「再好的制度,落在心存私念的人手裡,一樣會被扭曲。」
「人會揣摩上意,人會貪權避禍,人會假借君王名義謀私。」
「所以雙署覆核、三卷分藏、常制急制分離……這些不是為了防某個人作惡,是為了約束所有人的私慾。」
嬴政閉上了眼。
沈玉的話剜開了他一直不願正視的那層膜。
他以為帝國最大的敵人是六國餘孽,是邊境蠻夷,是那些舉著舊旗的殘兵敗將。
但不是。
真正能毀掉大秦的,是每天站在他身邊、替他傳話、替他擬詔、替他篩選奏摺的那些人。
是人性本身。
嬴政的手在案上攥緊,又鬆開。
「若人性本惡,再嚴密的制度,也會有漏洞。」
沈玉搖頭。
「所以才需要讓制度彼此制衡。」
「地方、廷尉、御史三方分藏案卷,任何一方想改,另兩方立刻能查出來。」
「常制管太平,急制管戰時,兩套規矩互不干涉,誰也別想渾水摸魚。」
「制度約束不了人心,但能限制人心作惡的空間。」
嬴政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沈玉臉上。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穿著囚衣,腰間別著銅尺,說出的話比滿朝文武加起來都清醒。
「你今天說的這些,朕記下了。」
「但有一件事,朕必須先辦完。」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那半枚銅牌。
「找到陳老秋。活口。」
沈玉躬身。
「草民明白。」
殿門開了,兩個親衛進來,帶著沈玉退出偏殿。
殿外廊下。
趙高站在陰影里,垂手而立。
他聽見了殿內那番對話。
趙高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沈玉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談制度,實際上是在給嬴政敲警鐘。
內廷有鬼,而且鬼能借陛下的名義做任何事。
他抬眼,看了一眼殿門。
燭火透過門縫,在石板上投下一道搖晃的光影。
趙高收回目光,轉身消失在廊道深處。
中車府值房。
韓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卷待謄的文書,但筆尖在硯台邊上停了很久。
軍報已經把驛傳私用的事暴露了。
半枚銅牌雖然查不到他頭上,但嬴政已經盯上內廷。
現在唯一能把他徹底鎖死的,只有陳老秋。
只要陳老秋活著,只要他開口指認。
當初是誰下令焚毀驛傳副簡、是誰在檔房動了手腳,韓忠就完了。
他必須趕在嬴政的人找到陳老秋之前,把這個活口處理掉。
韓忠放下筆,起身,往值房外走。
他走出中車府,拐進側門外的巷子。
牆根下,那個抱柴的腳夫還在。
韓忠從他身邊走過,右手從袖中伸出,食指和中指併攏,朝下連點三下。
腳夫的眼皮抬了一分。
韓忠壓低聲音,只吐出四個字:
「城郊,山洞。」
腳夫點頭,扛起柴捆,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屋檐陰影里,那雙眼睛又盯上了他的背影。
暗衛等腳夫走遠,從懷裡掏出薄銅片,指甲在上面刻了幾道痕。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另一個方向。
城郊,山林。
月光從樹梢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
一個身影蹲在林間,耳朵貼著地面,聽了片刻,抬起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三個黑影從樹後閃出來,動作極輕,腳步幾乎沒有聲音。
為首的那個從腰間摸出一塊布包,打開,裡面是半截染血的布條。
「前面兩里,有山洞。老頭子就藏在那兒。」
他把布條塞回腰間,抬手指了指前方。
「速戰速決,別留活口。」
三個黑影點頭,身形一閃,消失在密林深處。
山洞。
陳老秋蜷縮在洞口內側,背靠著石壁,懷裡抱著一個破布包。
布包里裝著他這三個月攢下的乾糧和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卷竹簡。
當初從廢簡堆里翻出來的那批副簡殘片,他留了幾片沒交給沈建。
他知道那些東西能要他的命。
但他也知道,那些東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所以他沒敢交出去,也沒敢燒掉,就這麼抱著,藏了三個月。
外面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陳老秋的身體僵了。
他的手伸進布包,摸到了那捲竹簡。
指尖在竹簡表面停了一息,又縮了回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洞口。
月光從外面漏進來,照亮了洞口外那片空地。
三個黑影從樹後走出來,站在洞口,沒有進來。
偏殿內,燭火將案上那堆物證的影子拉得極長。
嬴政的手指停在那片驛傳殘簡上,沒有抬頭,聲音卻如同從地底湧出的寒流。
「朕再問你三件事。」
沈玉的脊背繃直。
「若軍功爵受律法約束,有功將士犯法同罪,日後沙場之上,誰還肯為大秦死戰?」
嬴政抬起頭,目光如刀:「官吏頻繁輪換,政務交接繁雜,誰保證辦事熟稔高效?」
「申訴、覆核層層疊加,案牘堆積如山,朝廷辦事效率崩壞,又該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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