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切都還來得及
議政堂。
跪了半天的官員們被帶進來的時候,腿都麻了。
但沒有一個人敢坐。
全站著,等著嬴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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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齮站在最前面,脊背挺直,白須垂在胸前,目光沉沉地盯著御座的方向。
程邈縮在文官席末尾,臉色蠟黃,手指絞在一起。
馮述沒來,他稱病在家已經三天了。
沈玉被兩個親衛帶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掃了過去。
王齮盯著他,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沈玉沒看任何人。
他走到堂中央站定,手搭在銅尺上,等著。
扶蘇從側門進來,站在御座側前方。
他看了沈玉一眼,又移開了。
帷幕從中間分開。
嬴政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捲帛書。
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掃過滿堂。
「王齮。」
王齮出列,單膝跪地。
「臣在。」
「你方才在宮門外說,沈玉的《論吏書》會寒天下將士之心?」
王齮的聲音沉穩。
「正是。」
「那朕問你……」嬴政把手裡的帛書展開。
「若有人假借宮中名義,私自調動官方驛騎,傳遞未經官署備案的秘密簡牘,這算不算寒天下將士之心?」
堂上瞬間鴉雀無聲。
王齮的眉頭擰起來。
「陛下此言何意?」
嬴政把帛書翻過來,朝堂下舉了一下。
「上郡蒙恬軍中密報。近半年,有數次不明身份之人,持內廷傳令憑證,調動驛騎,傳送來路不明的簡牘。」
「其中一條驛騎通行路線,與渭陽詩會案最初檢舉文書的遞送節點,一樣」
王齮跪在堂下,白眉擰成一團。
他抬起頭,盯著御座上的嬴政,聲音沉悶:「陛下,此言當真?」
嬴政把手裡的帛書遞給身側的內侍。
「念。」
內侍接過帛書,展開,聲音在穹頂下迴響:
「上郡蒙恬謹呈,臣近日清查軍中驛傳文書流轉記錄,發現自去年七月起,共有五次不明身份之人,持內廷傳令憑證,調用上郡至咸陽驛道之驛騎。」
「其中第三次,時在今年七月十二,傳送簡牘一卷,未經軍中任何官署登記備案,徑直送往咸陽廷尉府。」
「臣查驗驛傳節點,上郡驛站、渭水驛站、咸陽城東驛站,與渭陽詩會案檢舉文書遞送路線,完全重合。」
最後一句話念完,堂上沒有人說話。
程邈坐在席上,臉色從蠟黃變成灰白
右側武官席,幾個之前叫得最響的將領面面相覷。
王齮還跪在原地。他的脊背是直的,但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陛下……」他的聲音啞了半分,「若此事屬實,那渭陽詩會案……」
「不是廷尉府一家的事。」
嬴政接過話頭。
「有人用內廷傳令系統,跨州調動驛傳,把檢舉文書從上郡送到咸陽,送到柳宣手裡。」
「這不是貪腐。這是有人把朕的驛傳系統,當成了自己的私器。」
前排幾個重臣的臉色全變了。
馮述稱病不來,程邈縮在席上,連頭都不敢抬。
只有王齮還跪著,但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沈玉站在堂中央,銅尺別在腰間,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廂百官。
他看見了那些面孔上的震驚、恐懼、心虛,但他沒有說話。
嬴政的目光落在近侍隊列上。
中車府的近侍們站成一排,每個人的脊背都挺得筆直,面無表情。
但有一個人不一樣。
韓忠站在隊列第三位,肩背筆直,面部繃緊,但他的右手,從袖中伸出來半寸,又縮了回去。
快到身邊的人誰都沒注意。
但嬴政看見了。
沈玉也看見了。
韓忠的袖口濕了一截。
不是汗。
是水。
沈玉的目光在韓忠袖口上停了一息,又移開了。
他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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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浸水。
指縫有水漬。
從議政堂開始到現在,不過半刻鐘。
韓忠去了哪裡?
做了什麼?
答案只有一個,銷毀證據。
沈玉的手指在銅尺上輕輕敲了一下。
但他依舊沒有開口。
現在點破,沒用。
袖口濕了能證明什麼?證明他洗了手?證明他潑了茶水?
沒有實據,只會打草驚蛇。
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
「王齮。」
王齮抬頭。
「你方才說,沈玉的《論吏書》會寒天下將士之心。」
嬴政的手指點了點案上那捲軍報。
「那朕問你,若有人用內廷傳令系統,操縱驛傳,陷害忠良,這算不算寒天下將士之心?」
王齮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他跪在那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嬴政的目光掃過滿堂。
「宮門外跪了四十三人,請朕誅沈玉。」
「現在,朕倒要問問諸位,沈玉該不該誅?」
沒有人敢接話。
王齮低下頭。
右側武官席,那些剛才叫得最響的將領,此刻全部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嬴政收回目光。
「退朝。」
伏闕請願的隊伍散了。
四十三個官員從議政堂出來的時候,臉色全都不好看。
王齮走在最前面,脊背依舊挺直,但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
他身後的武將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掩不住慌亂。
「這下麻煩了……」
「軍報一出,誰還敢替咱們說話?」
「沈玉那小子,怕是保住了……」
程邈混在文官隊列里,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的手插在袖中,指尖冰涼。
馮述稱病三天,今天依舊沒來。
現在看來,稱病稱對了。
至少沒當眾丟臉。
隊列最末尾,一個年輕的屬官快步走到程邈身側,壓低聲音:
「程大人,外面有人傳消息,說馮大人想見您。」
程邈的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時候?」
「今夜子時,老地方。」
程邈點了一下頭,腳步加快,消失在宮道盡頭。
中車府。
近侍們回到值房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低頭整理文書,或者盯著桌案發呆。
韓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搭在膝上,面無表情。
他的袖口已經幹了大半,但手腕上還有一道淺淺的水痕。
沒有人問他去了哪裡。
也沒有人問他袖口為什麼濕了。
韓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剛才的動作被看見了。
但看見又能怎樣?
陳老秋還沒找到。
驛傳記錄里的內廷傳令憑證,只能證明有人用了內廷系統,但查不出具體是誰。
他還有時間。
只要在嬴政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之前,找到陳老秋,處理掉。
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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