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他知道自己選了一條最慫的路
《論吏書》的謄抄版本,在南闕公審結束後的第二天,就出現在了咸陽城內的衙署案頭。
是有人連夜抄了六份,其中四份按嬴政的口諭送往郡縣,另外兩份不知怎麼就流到了朝堂上。
先是御史台的屬官們人手一份,傳閱時壓低了聲音,但眼神里藏不住的震動。
然後是廷尉府。
再然後是丞相府、太尉府、九卿各署。
到第三天早朝時,幾乎每個官員的袖中都揣著一份手抄本。
帛書太貴,大多是竹簡。
「軍功爵本意褒獎沙場死戰之士。今有權貴將軍功爵異化為違法免罪之符……」
「地方、刑獄官吏久任不換,師徒、門生、姻親、舊部盤根錯節……」
「刑獄、文書、驛傳之權,集於一小撮官吏、近臣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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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條,都是利刃。
第四天。
咸陽宮前,宮道兩側,跪了一片人。
前排跪著的,清一色武將。
後排是文官。
最前面跪著的那個,是右庶長王齮。
六十出頭,腰背挺得筆直,鬚髮皆白,左臂在二十年前的一場戰役中斷了半截。
此刻雙手撐地,額頭抵著石板。
「臣等懇請陛下,即刻下詔,誅沈玉,以正國法!」
跪在他身後的武將們齊聲應和。
「請陛下誅沈玉!」
聲浪從宮前廣場傳進宮門,傳進偏殿,傳進每一個能聽見的角落。
議政堂側殿。
扶蘇站在窗邊,隔著半開的窗欞,能看見宮門外那片黑壓壓的跪影。
身後,趙高垂手而立。
「公子,外面跪了四十三人。」
「其中二十七人是軍功爵在列侯以上的勛貴,十六人是郡縣主官。」
扶蘇沒有回頭。
「他們要我表態?」
「是。」
「表什麼態?」
「要麼支持誅殺沈玉,維護軍功爵不可動搖的地位。」趙高頓了一拍。
「要麼為沈玉說話,那就是站到了整個勛貴武將集團的對立面。」
扶蘇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起三天前在偏殿,父皇看著他的那道目光。
失望。
疲憊。
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沉重。
他知道自己當時的回答讓父皇不滿意了。
但他能怎麼辦?
支持沈玉,就要得罪滿朝文武。
不支持,就要眼睜睜看著一個敢說真話的少年被送上刑場。
他是儲君。
將來這些事,他會遇到無數次。
可第一次遇到,他就不知道該怎麼選了。
窗外,王齮的聲音又起來了。
「陛下!沈玉所言軍功爵不可抵罪,是在動搖大秦立國之本!」
「大秦自孝公以來,以軍功授爵,激勵將士浴血沙場!」
「若有功之人犯法亦要重懲,往後誰還敢為大秦拼命?!」
「此策若行,寒的是天下將士之心!」
聲浪又起。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誅沈玉!」
扶蘇的手指在窗框上摳緊了。
趙高在身後又說了一句:「公子,外面那些人,等的是您開口。」
扶蘇轉過身。
「我若開口支持他們,沈玉必死。」
「是。」
「我若開口反對,他們會把矛頭對準我。」
趙高沒有接話。
扶蘇盯著他看,苦笑了一下。
「所以你是來逼我的?」
趙高垂首。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替公子把局面說清楚。」
扶蘇走到案前,雙手撐在案沿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去告訴外面那些人,我不會表態。」
趙高的眉梢動了一分。
「這件事,父皇會處置。」扶蘇的聲音很輕,「不需要我多嘴。」
趙高看了他一眼,躬身退出。
殿門合上。
扶蘇一個人站在案前,脊背慢慢彎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選了一條最慫的路。
但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選。
宮樓。
嬴政站在樓閣邊緣,手裡拿著一卷謄抄完整的《論吏書》。
看了三遍。
樓下傳來的聲浪,他聽得一清二楚。
嬴政的拇指按在竹簡的邊緣,沒有動。
沈玉說的這些,錯了嗎?
沒錯。
軍功爵被異化成免罪金牌,這是事實。
刑獄官吏久任不換,形成利益網絡,這也是事實。
內廷近臣把持文書、驛傳,架空帝王耳目,更是事實。
但沈玉把這些事捅到明面上,捅到萬民眼前,這就是在逼他表態。
改,就要動勛貴武將的軍功爵特權,動文官的門生姻親網絡,動內廷近臣的傳令系統。
不改,那南闕高台上的那番話就成了笑話,琅琊石刻上的端平法度四個字也成了擺設。
嬴政閉上眼。
腦海深處,那些破碎的畫面又浮了上來。
一間密室。
有人伏在案前,刮去詔書上的原文,填上新的字。
一個年輕的公子跪在雪地上,手裡握著賜死的詔令,舉劍自盡。
一個幼小的身影坐在龍椅上,近侍俯身,把璽印按在他手下。
咸陽宮,火起。
嬴政的手指在竹簡上收緊。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樓下那片跪著的官員身上。
這些人,不是在為大秦請命。
是在為自己的特權請命。
但他不能現在就翻臉。
翻臉,沒有證據,壓不住。
他需要時間把內廷那條線徹底挖出來。
樓下,急促的馬蹄聲炸開。
宮門外,一騎破風而來,馬蹄踏在石板上,火星四濺。
騎手身披風塵,衝到宮門前翻身下馬,持一卷密報,衝破跪著的官員陣列,直奔宮門。
「上郡急使章烈!有蒙恬將軍軍中密報呈陛下!」
守門親衛攔了一下。
章烈抬手,亮出腰間那塊銅牌。
「軍情緊急!耽誤一刻,拿你們的頭來抵!」
親衛讓開。
章烈大步流星衝進宮門,消失在廊道盡頭。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面面相覷。
王齮皺起眉。
上郡急使?
這個時候?
宮樓上。
嬴政接過章烈呈上的密報。
帛書,封緘完整,蒙恬的私印還在。
他撕開封緘,展開帛書。
樓下,趙高站在側後方,看見了嬴政的手指搭在帛書邊緣,一下一下地敲。
「傳旨。」嬴政的聲音很輕,「宮前伏闕諸臣,全部入議政堂候旨。」
趙高躬身。
「沈玉,從章台獄提出,帶上殿。」
趙高的眼神微動。
「扶蘇……」嬴政頓了一拍,「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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