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玉收回銅尺,退後一步,朝御座方向躬身。
他的餘光掃過人群最外圍。
韓忠站在廊柱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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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牌殘片被展示出來的那一刻,韓忠的右手從袖中伸出來,往腰間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腰間那枚完整的內廷銅牌,又縮回袖中。
動作極快,身邊的人誰都沒注意。
但沈玉看見了。
嬴政的目光在內廷近侍隊列上掃過去。
韓忠站在隊列第三位。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下頜微收,雙手垂在身側。
但嬴政看見了他的耳根。
是血往上涌、又被硬生生壓回去之後殘留的那種紅。
嬴政的目光沒有多停。
誰都沒被特殊對待。
嬴政收回視線,開口。
「《論吏書》謄抄六份。一份存御史台,一份存丞相府,其餘四份……」
「傳示天下三十六郡。」
台下百姓的聲浪又起來了。
馮述坐在席上,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了。
嬴政的下一句話把所有人釘在了原地。
「內廷涉案人員,暫不拘拿。」
前排幾個重臣同時抬頭。
「朕要查清楚。查到最後一個人,查到最後一筆帳。」嬴政的聲音不高。
「急著抓人,抓的是手。朕要的是根。」
這句話說給百官聽,說給百姓聽,也說給某個特定的人聽。
韓忠的耳根退了紅,變成了正常的膚色。
但他袖中的手,指甲陷進了掌心。
散場。
咸陽城的街巷在半個時辰之內沸騰了。
長興街茶肆里擠滿了人,說書人連驚堂木都不用拍,張嘴就有人圍過來。
南闕高台四個字成了當天咸陽城出現頻率最高的詞,緊隨其後的是內廷作祟和六歲幼女。
市坊走卒把消息往城外傳,驛道上的商旅把消息往郡縣帶。
用不了十天,整個關中都會知道咸陽宮裡有人拿皇帝的名義製造冤案,連六歲孩子都不放過。
馮述的府邸大門緊閉。
門房說老爺身體不適,概不見客。
但從午後到入夜,先後有七撥人來敲門,全被擋了回去。
程邈沒回家。
他在廷尉府值房裡坐了一整個下午。
值房裡的屬官進進出出,沒有一個人跟他說話。
中車府。
入夜。
韓忠獨自站在後廊盡頭的那根廊柱旁。
三天前他也站在這裡,等著那兩個小吏回來復命。
那兩個小吏現在是兩具屍體。
他親手處理的。
利刃貫胸那一刀,是他捅的。
矮個子撞柱自盡,是因為看見了他的臉。
但銅牌丟了半塊。
韓忠的手從袖中伸出來,摸了一下腰間。
完整的內廷銅牌還在,銅面冰涼,編號和姓氏刻得清清楚楚。
嬴政手裡那半塊,是殺手甲的。
編號前兩位和他的不一樣,姓氏也對不上。
那是他從中車府雜役里挑出來的臨時工具人,銅牌是借調的。
所以半枚銅牌查不到他頭上。
但陳老秋不一樣。
韓忠閉了一下眼。
陳老秋,御史台底層文吏,幹了二十年,老實巴交,膽子小得連走夜路都要帶燈籠。
就是這麼個人,替沈建翻出了那片驛傳副簡。
他當時派人去處理陳老秋。
人沒找到。
韓忠查過,陳老秋確實沒有住在城外的老友。
但人就是不見了。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三個月了。
三個月前他覺得無所謂。
一個底層文吏,跑了就跑了,翻不起浪。
現在不一樣了。
嬴政說查到最後一個人。
那個最後一個人是誰,韓忠心裡清楚。
只要陳老秋還活著,只要有人找到他,讓他指認當初是誰下令焚毀那批驛傳副簡、是誰在檔房裡做了手腳……
韓忠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從廊柱旁直起身,往後廊深處走了五步。
拐角處沒有人。趙高不在。
韓忠站了兩息,轉身走向中車府側門。
側門外的巷子裡,一個穿著短褐的中年人靠在牆根,懷裡抱著一捆柴。
韓忠沒有看他。
只是走過他身邊時,右手從袖中伸出,食指和中指併攏,朝下點了兩下。
腳夫的眼皮抬了一分,又落下去。
韓忠走遠了。
腳夫從牆根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土,扛著柴捆,往巷子另一頭走。
他身後三十步外的屋檐陰影里,一雙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背影。
金底黑字的腰牌別在腰間,被衣擺遮得嚴嚴實實。
暗衛沒有跟上去。他從懷裡摸出一片薄銅片,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幾道痕。
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章台獄。
沈玉坐在薄席上,閉著眼。
腦海中兩股信息流交織運轉。
于謙的【剛正不阿】穩住了他的心神。
母親和阿妹暫時被嬴政的人接走了,安置在宮城偏殿,有親衛看守。
暫時安全。
王安石的【經制天下】在意識深處鋪開一張推演圖。
線索從渭陽詩會案的起點開始延伸,經過柳宣、胡安、馮述、程邈,一路蔓延到內廷。
每一條線的交匯點,都指向同一個缺口……
陳老秋。
沈建手札里寫得清楚:陳老秋是唯一經手過那片驛傳副簡的第三方證人。
他能指認副簡的來源、能說清廢簡堆里還有什麼、能把整條證據鏈從物證補全到人證。
沒有陳老秋,半枚銅牌只能證明中車府有人參與,鎖不死具體是誰。
沈玉的拇指按在銅尺的刻痕上,緩緩摩過。
推演繼續往下走。
幕後之人一定也想到了這一點。
陳老秋失蹤三個月,說明對方當時就試圖滅口,但沒成功。
現在嬴政公開亮出銅牌、宣布徹查,對方會怎麼做?
再派人找陳老秋。
沈玉睜開眼。
他抬手,在虛空里點了一下。
腦海深處,系統提示音響起。
【第二輪歷史人物抽取池保持可激活狀態。是否開啟?】
沈玉把提示按滅了。
不是現在。
他站起來,走到囚室鐵門前,隔著門縫朝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親衛的甲冑在火把光中反著暗紅色的光。
「替我傳一句話給陛下。」
親衛沒有轉頭,但肩膀的角度微微偏了一分,說明在聽。
沈玉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老秋,活要見人。」
親衛的肩膀回到了原來的角度。
沈玉退回薄席,坐下。
他閉上眼,呼吸放緩,但意識沒有鬆弛。
【經制天下】的推演圖還在運轉。
陳老秋如果還活著,他會藏在哪裡?
一個膽小的、幹了二十年底層文吏的老人,發現自己卷進了足以滅門的大案,選擇了假借看老友的名義出城消失。
他只是躲了起來。
一個膽小的人的躲法,不會太遠,不會太巧,不會有任何精心設計的掩護。
他會找一個自己熟悉的、別人想不到的地方,縮著脖子,等風頭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