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總算……總算完了

  與此同時。

  中車府後院,一間沒有窗戶的雜物房。

  高個子和矮個子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已經有人等著了。

  一盞豆燈擱在木架上,光圈只夠照亮巴掌大的一塊地面。燈光之外全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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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個子從袖中掏出那片竹簡,雙手遞過去。

  「事辦妥了。沈玉答應了,明夜交認罪書。」

  黑暗中伸出一隻手,接過竹簡。

  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那幾道劃痕。

  「辛苦。」

  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高個子搓了搓手,咧嘴笑了一下:「那咱們的賞……」

  一聲悶響。

  高個子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多了一截木柄。

  短刃沒入心口,只露出三寸長的握把。

  他張了嘴,沒發出聲音,直挺挺往後倒。

  矮個子的反應快了半拍。

  他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門板,手摸到門閂。

  「別費勁。」黑暗中的聲音依舊很輕,「外面有人。」

  矮個子的手在門閂上頓了頓。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轉身,低頭,朝屋角的石柱撞了過去。

  他知道落在活人手裡會怎樣。

  矮個子的身體沿著石柱滑下去,癱在地上,手腳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黑暗中那人蹲下身,開始搜兩具屍體。

  動作很快,很專業。腰牌、竹簡、衣物夾層里藏的碎銀,一樣一樣摸出來,塞進隨身的布囊。

  搜到矮個子腰間時,手指碰到一塊硬物。

  內廷專屬的出入銅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編號和持有人的姓氏。

  那人伸手去摘。

  銅牌的繫繩纏在矮個子的腰帶扣上,拉了兩下沒拉動。

  外面傳來腳步聲。

  那人的手一扯。

  銅牌從腰帶扣上崩脫,但力道太大,銅牌飛出去,撞在石柱稜角上。

  銅牌裂成兩半。

  那人彎腰去撿,摸到了較大的一半,塞進布囊。

  另一半彈到了牆根的暗影里。


  腳步聲近了。

  那人從雜物房後門閃了出去。

  寅時三刻。

  御前。

  親衛暗哨單膝跪地,把一份密報和一塊布包呈到案上。

  嬴政拆開布包。

  半枚銅牌躺在布面上,斷口參差,邊緣還沾著一星暗色的污漬。

  銅牌正面的編號只剩前兩位數字,持有人的姓氏被從中間劈開,只留下左半邊的偏旁。

  嬴政把銅牌翻過來。

  背面刻著中車府的徽記。

  他的手指捏著那半枚銅牌,停了很久。

  中車府。

  範圍又縮小了一圈。

  但半枚銅牌上的信息不夠。

  如果現在大張旗鼓地搜查中車府,把所有近侍的銅牌逐一比對,能查出來。

  但消息一旦走漏,那個人會怎麼做?

  狗急跳牆四個字,嬴政比誰都懂。

  內廷近侍掌握著宮城的傳令系統、檔房的鑰匙、甚至帝王的飲食起居。

  逼反一個,牽動一片。

  嬴政把銅牌放回布面上。

  「傳令。」

  親衛統領抬頭。

  「對外放消息,沈玉已在章台獄中寫下認罪供狀,承認受六國舊族指使。」

  統領的瞳孔微縮。

  「三日後,南闕高台,公開書寫認罪文書。召文武百官、涉案囚犯家屬、咸陽百姓到場。」

  嬴政的聲音沒有起伏。

  「讓所有人都知道。」

  統領領命,起身,退出殿門。

  嬴政獨坐案前。半枚銅牌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把銅牌收進案角的暗格里,合上蓋子。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

  消息傳出咸陽宮的速度,比任何一道正式詔令都快。

  天亮之前,馮述就知道了。

  他坐在自家書房裡,手裡攥著一盞涼透的茶,聽完屬下的回報之後,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過去。

  「認了?」

  「認了。據說是連夜寫的,明日一早送呈御前過目。」

  馮述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把茶盞擱在案上,閉了一下眼。


  程邈的消息來得更晚一些。

  天光大亮時,他從杜衡的親隨口中聽到了同樣的內容。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塌下來。

  「總算……總算完了。」

  中車府後廊。

  韓忠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替嬴政整理當日的奏簡。

  他的手頓了一息,然後繼續整理。

  那根從沈建手札被當眾宣讀之後就一直繃著的筋,終於鬆了下來。

  只有一個人的反應不一樣。

  趙高站在中車府正堂的門檻內側,聽完屬下的稟報,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

  屬下退下之後,趙高轉身走進內室,合上門。

  他站在門後,閉著眼,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三日。

  咸陽城裡的風向徹底變了。

  長興街的茶肆里,說書人拍著驚堂木,把沈玉認罪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講。

  市坊里的走卒議論紛紛,有人唏噓,有人罵娘,有人搖頭說早就知道那小子撐不住。

  各衙署的官吏們走路都輕快了幾分。

  壓在頭頂的那把刀,似乎一夜之間全部撤走了。

  第三日。

  南闕。

  咸陽宮南面的高台,平日用於頒布詔令、檢閱軍陣。

  今天,台上擺了一張長案,案上鋪著空白帛書,筆墨齊備。

  台下,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按品階列坐於高台兩側。

  涉案囚犯家屬被安排在東側的圍欄內。

  咸陽百姓涌在更外圍,黑壓壓的人頭從南闕廣場一直延伸到長街盡頭。

  馮述坐在文官席前排,脊背挺直,面色從容。

  他的目光掃過台上那張空案,嘴角的弧度壓得很低,但壓不住。

  程邈坐在他身後,手擱在膝上,不再發抖了。

  杜衡的親隨混在末席,低著頭,偶爾抬眼掃一下高台方向。

  武官席那邊,幾個前兩日在朝堂上跳得最高的將領,此刻正交頭接耳,神色輕鬆。

  所有人都在等。

  等沈玉上台,提筆,寫下認罪文書。

  等這場鬧劇收場。

  南闕高台。


  沈玉從台階下方被兩名親衛帶上來的時候,廣場上的嘈雜聲低了一截。

  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里,有人嘆了口氣。

  「到底還是個孩子……」

  「扛不住的,家裡人在人家手上,換誰都扛不住。」

  文官席前排,馮述的坐姿端正,目光跟著沈玉的身影從台階底部一路移到台面正中。

  程邈坐在他身後,盯著台上那張鋪好帛書的長案,嘴角壓著,但眼底的光藏不住。

  沈玉走到長案前站定。

  馮述站起身,走到台前,抬手朝沈玉一指。

  「沈玉,筆墨已備。你既已認罪伏法,便速速落筆,莫要耽誤陛下與百官的時辰。」

  沈玉看了他一眼。

  馮述迎著那道目光,甚至微微揚了一下下巴。

  沈玉收回目光,在長案前坐下。

  他拿起筆,蘸墨。

  幾千人屏住呼吸,等著看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親手寫下自己的死刑判決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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