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常制之下,天子詔令照行不誤
堂上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沈玉開口了。
「景大人這個問題,問得好。」
景瑋的眉梢抬了一分。
沈玉目光掃過兩廂,聲音不急不慢。
「草民的三策,不是一套規矩從頭管到死。」
他伸出一根手指。
「分二制。」
兩個字出來,堂上安靜了一層。
「太平治世,凡涉重刑、族誅、流放……這類定人生死的大案,恪守雙署覆核、供詞封存、獨立申訴的常制。事事留痕,不得擅改。」
他收回手指,又豎起第二根。
」若遇戰爭、叛亂等危局,可行急制。臨事決斷,不受常制流程約束。」
」主將有權先行處置,不必等兩署蓋完印再拔刀。」
景瑋的嘴唇動了一下。
沈玉的第二根手指還沒收。
「但……」
「凡走急制處置的案件,待風波平定之後,必須回頭覆審核驗。」
「記錄存檔,逐項比對。急制可以先行,事後必查。」
最後四個字一出來,景瑋臉上那層從容的殼裂了一道縫。
沈玉的手收回來,搭在銅尺上。
「戰時用急制,不耽誤軍務。太平時用常制,不縱容枉法。」
「兩套規矩各管各的事,互不干擾。景大人擔心的貽誤戰機,在急制之下不存在。」
他看向景瑋。
「但景大人真正該擔心的,是有些人把太平日子裡的案子,也冒充成急務來辦。」
景瑋的手在背後攥了一下。
他知道沈玉指的是什麼。
渭陽詩會案發生在天下太平時節,沒有兵臨城下,沒有烽煙四起。
但廷尉府從頭到尾用的就是急務的做派:先抓人再找證據,先定罪再補供詞。
他張了嘴。
「那劃分的標準呢?誰來定,眼下是常制還是急制?總得有人拍板。」
「你說太平就太平?還是天子說急就急?若天子說急,底下人照辦,和現在有什麼區別?」
好問題。
沈玉沒猶豫。
「急制的啟用,不由一人一言決定。須由廷尉、御史大夫、丞相三方聯署,報天子批准。」
「四方中任一方不簽,急制不得啟用。」
景瑋的臉色變了一下。
「啟用之後,急制的時限、適用範圍、涉案人數上限,須在聯署文書中逐項寫明。」
「超出範圍的,按常制追責。」
沈玉的語速比剛才快了半拍,這些東西他早就想好了,此刻更是妙語連珠。
「這不就成了……」景瑋的聲音拔高了。
「三方聯署!陛下乾綱獨斷變成了四個人商量著來!這跟削……」
「景大人。」
沈玉打斷他。
「三方聯署啟用的是急制。常制之下,天子詔令照行不誤。」
「急制是刀,刀太利,出鞘的時候多一道確認,砍錯人的概率就小一分。」
他頓了半拍。
「諸位大人捫心自問,渭陽詩會案,如果廷尉府動手之前需要御史台聯署確認,柳宣還敢一個人偽造檢舉文書嗎?」
堂上頓時鴉雀無聲。
景瑋的嘴開了又合,合了又開,他無話可說。
因為無論他說什麼,都會被沈玉的這套方案給打回來。
景瑋的臉從鐵青變成灰青。
他站在堂中央又站了兩息,終於收回了那根指著沈玉的手指。
他轉身回列。
腳步很重,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帶著悶響。
經過馮述座席的時候,兩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馮述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什麼都沒說。
堂上沒有人再出列。
沈玉站在原地,胸前橫著銅尺,呼吸平穩。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一輪迴答,腦子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御座之上,嬴政的右手從扶手邊緣鬆開,五根手指慢慢舒展,搭回了扶手正面。
趙高在最近的位置,看見了這個動作。
鬆手。
嬴政沒有開口。
但他的目光在沈玉身上停了很久,然後移向兩廂那些坐在席上的官員。
一百多張面孔,被他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前排,申恪閉著眼,白須垂在胸前,紋絲不動。
杜衡的親隨縮在右側末席,頭壓得很低。
馮述坐在左側第三排,雙手交疊在膝上,面色鐵青,但脊背是直的。
中間排,那些昨天附議程邈緩辦的官員,此刻東倒西歪地坐著。
有人盯著自己的笏板發呆,有人的目光黏在樑上那兩卷文書上,嘴唇抿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排,幾個年輕屬官的坐姿和別人不一樣。
們沒有縮著,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沈玉身上。
沈玉收回視線。
就在這一刻,腦海深處,一道光亮無聲綻開。
【叮!評判更新。】
【宿主已完成由守法直臣向變法治世者的角色轉變。模擬評分突破閾值。第二輪歷史人物模擬抽取,自動開啟。】
沈玉眼中閃過驚訝,之前系統都在問他要不要抽取,沒想到竟然還有強制。
【抽取完成。獲得歷史人物,王安石。】
【獲得天賦:經制天下。效果:財政、官制、司法制度類構想推演能力大幅提升。】
信息流湧進來。
大量關於歷代變法改制的經驗、得失、成敗從閘口傾瀉而下,衝進他的意識深處。
熙寧變法的保甲法、青苗法、市易法。
條條框框背後牽動的利益格局。
每一次制度推行遭遇的阻力,每一次妥協背後的計算。
以及,那個拗相公頂著滿朝反對、九年不退的執拗。
【提示:當前同時疊加雙重人物特質。】
【于謙·剛正不阿光環+王安石·經制天下。】
【剛正敢言之外,新增制度革新的全局推演能力。】
兩股截然不同的精神底色在意識中交匯。
一股是剛直,是銅尺橫在胸前不退半步的執拗。
另一股是冷峻的全局觀,是把天下當棋盤、把制度當棋子、一子落下便算清三十步之後的縝密。
沈玉的呼吸停了半拍,又恢復了。
他站在議政堂中央,目光重新掃過滿朝文武。
和一刻鐘之前不一樣了。
一刻鐘前,他看見的是敵意、是審視、是等著他摔跤的幸災樂禍。
現在,他看見的是棋盤。
每一個人坐在什麼位置,手裡攥著什麼籌碼,背後連著哪條線,清清楚楚。
御座之上,嬴政靜靜看著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