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懶吏怕繁,冤者求生
博士祝恆出列的時候,堂上鬆了口氣。
祝恆在太學教了二十年律令,滿頭白髮,背微駝,走路慢吞吞的。
但他開口第一句話就不一樣。
「沈玉,老夫不論對錯,只論可行。」
他沒有拔高嗓門,甚至沒有正眼看沈玉,就那麼微微側著身子。
「雙署並審、供詞封存、獨立申訴,聽著好。但你想過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沒有?」
他抬起一隻手,慢悠悠地比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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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三十六郡,每郡每年經手的重案少則數十,多則過百。」
「雙署並審,就是每樁案子抄兩遍卷宗、走兩遍流程、養兩套人馬。」
「供詞封存,還得另設一個不經手審訊的衙署來保管。」
「你算過要多少人、多少竹簡、多少間庫房嗎?」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教書先生糾正學生作業的耐心。
「文書如山,吏員疲於簿牘。」
「案子不是少了,是堆起來了。堆到三年五年沒人翻,積案比新案還多,這就是你要的法度?」
右側席位響起一片附和。
「博士所言極是!」
「理想歸理想,實務歸實務。」
「一套規矩若連基本運轉都撐不起來,跟廢紙有什麼區別?」
七八個人先後出聲,聲浪不大,但節奏整齊。
沈玉站在堂中央,聽完了。
腦海深處,【經制天下】的信息流正在高速運轉。
熙寧變法推行保甲法時遇到的基層執行瓶頸。
青苗法落地後文書暴增導致的吏治拖滯。
王安石用分級分類的方式解決行政成本問題的核心思路。
沈玉開口了。
「祝博士擔心文書堆積,草民理解。」
他的聲音平穩,沒有之前駁賀勉時的鋒利,也沒有駁申恪時的沉重。
「所以草民要說的,不是原則,是具體做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
「重案三審法。」
「第一審,地方初審。郡縣官吏按現行流程辦案,該怎麼查怎麼查,不加額外負擔。」
「唯一多一條,囚犯入獄當日的第一份口供,由專設的錄供吏當場謄寫封緘,送入郡府檔房單獨保管。」
「錄供吏不參與審訊,不歸主審管轄。」
「第二審,廷尉覆核。凡涉流放、族誅等重刑案件,地方定案之後,卷宗上報廷尉府。」
「廷尉府另派審訊官核驗案卷,與地方審訊記錄比對。」
「發現出入,打回重審。無出入,籤押定案。」
「第三審,御史留檔。廷尉府定案之後,完整卷宗抄送御史台存檔。」
「御史台不參與審訊,只管存。存的是三樣東西。原始口供、檢舉文書、完整審訊記錄。」
「三卷文本分藏三處官署。地方一份,廷尉一份,御史台一份。任何一卷被人篡改塗抹……」
沈玉抬手,指了指樑上那捲檢舉文書。
「拿另外兩卷一比對,真偽立現。」
祝恆的眉頭擰著。
他在飛速地過這套方案的帳。
地方初審不變流程,只加一個錄供吏。
廷尉覆核本身就是現行制度里有但形同虛設的環節,等於把舊制激活;御史台存檔更不費事,抄卷存庫。
增加的成本,遠沒有他預想的那麼大。
他張了嘴。
沈玉沒讓他接上。
「祝博士說文書如山。草民請問整個大秦三十六郡,一年涉及流放、族誅的重刑案件有多少?」
祝恆的嘴合上了。
他知道這個數字,不多。
真正判到流放和族誅的案子,每郡每年不超過二三十件。
三十六郡加起來,撐死不過千件。
「不是所有案子都走三審。」沈玉的聲音平平。
「偷雞摸狗、鄰里糾紛、欠債不還……這些照舊走地方單審,該怎麼判怎麼判,一個多餘的字都不用寫。」
「只有定人生死的重案,才需要三卷分藏、三級遞進。」
「千件案子,分攤到三十六郡,每郡每年多抄二三十份卷宗。祝博士,這叫文書如山?」
祝恆的臉上浮起一層不自然的紅。
他想反駁,嘴唇動了兩次。
沈玉的聲音拔高了一層。
「簿書繁重,是吏治的代價。」
一百多個人坐在席上,沒有一個人出聲。
「比起官吏多抄幾份卷宗,更可怕的是文書被人私自篡改,憑空捏造檢舉信,把無辜臣民送進死牢。」
他的手指點了點樑上那捲日期早於案發的檢舉文書,聲音沉下去。
「三卷分藏,不是事事繁文縟節。是用三份檔案鎖死真相。」
「懶吏怕繁,冤者求生。諸位大人覺得,哪頭更重?」
最後四個字砸在穹頂上,回音在石壁間來回彈了兩遍。
祝恆站在原地,嘴緊緊閉著。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回到了座席邊上,慢慢坐下。
沒有再說話。
堂上沒有人接他的班。
沈玉沒有停。
「再補一條。」他的聲音收回來,回到那種條理分明的節奏上。
「三審法適用於常制下的重刑案件。」
「此前草民已陳明,戰時可行急制,主將先行處置,不受三審流程約束。」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但急制處置的案件,戰後必須補齊三份卷宗,歸檔核驗。一份不能少,一字不能改。」
這句話出來,常制和急制兩套體系在堂上所有人面前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御座之上。
嬴政的目光落在沈玉身上,沒有移開。
沈玉的話,照出了幾個他從未細想過的角落。
一間檔房。
近侍手持令牌出入自如,從架上取走竹簡,換上另一卷。
沒有人過問,沒有人核對。
原件消失在暗處,替代品堂而皇之擺上檯面。
一道詔令。
從御座傳出,經三人之手,到達郡縣時已面目全非。
底下的人照改過的版本執行,出了事,板子打在末吏身上,擬詔的人安然無恙。
一場廷議。
滿朝文武眾口一詞,異見者的奏摺被攔在某張案几上,從未送到御前。
帝王看到的永遠是篩選過的信息、裁剪過的真相。
嬴政的眼神微變。
他在位十餘年,類似的事他不是沒遇到過。只是從未把它們串在一起看過。
串在一起看,答案只有一個。
帝國最大的風險,從來不是城牆外面那些舉著舊旗的殘兵敗將。
是每天站在他身邊、替他傳話、替他擬詔、替他篩選奏摺的那些人。
嬴政的手在膝上攥緊了。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堂下。
那道目光掃過去的時候,前排幾位重臣的脊背同時僵了一瞬。
嬴政的臉上面無表情。
殿班末尾,馮述的目光從嬴政臉上移開,落向右側第五排的一個年輕屬官。
那屬官接到了視線。
馮述收回目光,嘴唇微微翕動。
「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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