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源頭若有錯,源頭便當修正
朝臣的聲浪隔著石牆傳進來,悶沉沉的。
趙高的話音剛落,囚室鐵門外已經能聽見嘈雜的腳步聲。
不止二十餘人的陣仗,還有甲冑摩擦的聲響,是中尉府親衛在外圍守著了。
嬴政沒起身。
他甚至沒往門口看一眼。
那些聚在章台獄外的朝臣,在他眼裡顯然不夠分量打斷這場談話。
他重新看向沈玉。
目光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是審視,是估量,是一個棋手在掂量對面這顆棋子值多少。
現在這道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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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的後背不由自主地滲出了冷意。
「你要定法度、限流程、防臣子揣摩上意層層加碼。」
嬴政的聲音不高,語速甚至比剛才還慢了一拍。
「若朕查到最後,發現真正的問題……」
「根源出在朕自己身上呢?」
囚室里的空氣一瞬間被抽走了。
沈玉的手指在銅尺上收緊。
這句話的分量他接得住。
但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歷史上那個焚書坑儒、一統六國、至死不曾向任何人低過頭的始皇帝。
他親口問出這個問題,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超出了他所有的預判。
他不是在試探。
沈玉看著嬴政的眼睛,確認了這一點。
嬴政是真的在問。
牆外的喧譁又近了一層,有人在高聲援引律條,咬字清晰,中氣十足。
沈玉沒有分神。
他把銅尺從膝上拿起來,豎在胸前,詔文朝外。
油燈的光照在端平法度,萬物之紀八個字上,筆畫的陰影落在他手背上。
「那便從陛下開始改。」
嬴政的眼睛眯了眯。
沈玉的聲音接上來,語速不快。
「陛下當年東巡琅琊,在山頂刻石布告天下。」
「立木取信、石刻布法……這些事,是陛下親手做的。」
嬴政沒動。
「陛下用刻石告訴天下人,法度是什麼、秩序是什麼、大秦的規矩是什麼。」
「三十六郡的百姓讀到那些字,信了。他們信的不是石頭,是刻字的那個人。」
沈玉的拇指按在銅尺的刻痕上,一筆一畫地摩過去。
「既然法度是陛下立的,那法度就不該只管臣民,不管立法的人。」
他抬起頭。
「源頭若有錯,源頭便當修正。這不是冒犯,這是陛下自己定下的規矩。」
嬴政坐在薄席上,雙手擱在膝上,一動不動。
他盯著沈玉看了很久。
久到油燈的芯又短了一截,光圈縮得只夠照亮兩個人之間的一小片地面。
沈玉等著。
他該說的說完了。
退不退,接不接,在對面那個人。
嬴政的嘴唇動了。
沈玉以為他要反駁。
但嬴政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擱在膝上的手翻了過來,掌心朝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批過削平六國的詔令,也批過焚書坑儒的旨意。
建過萬里長城,也簽過無數份他從未細看的案卷。
嬴政把手翻回去,掌心扣在膝上。
「這輩子。」
他的聲音很輕。
「沒有第二個人敢跟朕說這句話。」
沈玉不知道該怎麼接。
嬴政也沒給他接的機會。
這句話說完,他的神色已經收回了平時那副什麼都擋在外面的模樣。
但沈玉知道,剛才那幾息的沉默,是真的。
那隻翻過來又扣回去的手掌,是真的。
始皇帝沒有被說服。
但他被觸動了。
這就夠了。
牆外的動靜忽然大了一截。
有人在跟親衛起了爭執,聲音尖銳刺耳,隔著石牆都能聽出是被攔住之後急了眼。
嬴政站起來。
動作乾脆,沒有留戀。
他垂眼看了沈玉一眼,表情回到了朝堂上那種誰都讀不透的平淡。
「明日,重開議政堂會審。」
沈玉的心跳重重撞了一下。
「你的這些構想……」嬴政轉過身,背對著他,「當著滿朝文武去辯。」
腳步聲起。
嬴政推開鐵門,外面的嘈雜聲一涌而入,又在他邁出門檻的瞬間被甲冑碰撞的整齊聲響壓了下去。
親衛合圍,腳步遠去。
囚室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拉上。
嘈雜聲被石牆重新隔斷,世界退回了安靜。
沈玉一個人坐在薄席上。
油燈只剩一點火星子,光圈縮到了拳頭大小,勉強照亮膝上的銅尺。
「端平法度,萬物之紀。」
八個字在昏暗中若隱若現。
沈玉閉上眼,把今夜的對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嬴政沒有答應三策。
也沒有答應保全他家人。
但他說了當著滿朝文武去辯。
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重。
私室之中,帝王可以容忍一個少年的直言,當作沒發生也行。
搬到議政堂上就不一樣了。
滿朝文武在場,百官聽政,史官執筆。
嬴政把他重新推上堂,本身就是一個姿態:這個人說的話,朕認為值得當朝去辯。
但換一面看。
堂上等著他的,不再是賀勉那種開場就被打回來的角色,也不再是申恪那種被拆穿邏輯就退半步的對手。
馮述。杜衡。以及此刻正在章台獄外聯名請殺他的二十餘名朝臣。
這些人今晚被嬴政攔在外面,明天就會把所有的怒氣和恐懼帶進議政堂。
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官僚集團,比任何對手都危險。
因為他們不需要贏,他們只需要把水攪渾,讓嬴政覺得代價太大,案子自然就黃了。
議政堂比昨天多了三排座席。
臨時加的。
有人連夜從別的殿搬來了坐席和案幾,塞進兩廂的空檔里。
昨天是七十餘人,今天目測過了一百。
後排幾乎坐到了殿柱根底下,最後一排的官員膝蓋快抵著前面人的後背了。
沈玉從側門進來的時候,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掃過來。
和昨天不一樣。
昨天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觀望、有等著看戲的意思。
今天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統一的、收斂的、冷冰冰的敵意。
一夜之間串聯完畢的官僚集團,亮出了它該有的樣子。
沈玉穿過那片目光,走到堂中央站定。
銅尺橫在胸前,詔文朝外。
腳步聲停,身後側門合上。
樑上那兩卷文書還掛著。
竹簡和帛書在晨光中紋絲不動。
嬴政到了。
黑色冕服,步幅勻稱,一如既往地什麼都看不出來。
群臣起身、跪拜、落座。
嬴政坐下,掃了一眼堂下比昨天多出來的那些面孔,沒有任何評價。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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