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也許還有迴旋的餘地
嬴政忽然轉過頭,看著扶蘇。
那道目光很沉,沉得扶蘇的脊背不由自主繃直了。
「朕問你一件事。」
「兒臣聽著。」
「若有一日朕不在了。」嬴政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三步之內的人能聽清。
「你坐在這把椅子上,底下跪著滿堂文武。」
他的手指點了點御座的扶手。
「你分得清,誰是真正的忠臣,誰只是一味迎合你的人?」
扶蘇站在原地。
他的嘴張了一下。
又合上。
他想說分得清。
但今天堂上發生的一切堵住了他的嘴。
馮述的奏陳條理分明,申恪的論述義正詞嚴,程邈的危言聽來句句在理。
如果不是沈玉一層一層剝開,他甚至覺得那些人說的都對。
他想起沈玉翻出的那三卷檢舉文書。
日期白紙黑字擺在那裡,他之前看過那些案卷,一遍都沒看出來。
沈玉看出來了。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看出來了。他這個皇長子,沒看出來。
扶蘇的脊背彎了下去,深深一躬。
「兒臣……不敢妄言。」
馮述沒有直接回府。
出了議政堂,他在章台廊下站了片刻,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往左拐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連著奉常署的後門,門內等著的是杜衡的親隨。
一刻鐘後,三個人聚在奉常署西廂的雜物間裡。
馮述、程邈、杜衡的親隨。
杜衡本人沒來,但話帶到了。
「杜廷尉的意思,趁沈玉還在章台獄,把路堵死。」親隨的聲音壓得極低。
「人在牢里,見不了外人,說不了話。只要外面的風向變了,陛下再想用他,也得掂量掂量。」
馮述摸了一下下巴。
「怎麼變?」
「兩條路。」親隨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買通章台獄的獄卒,往沈玉的飲食起居里做點文章。」
「不用傷人,讓他病一場就夠。病了就沒法出庭,案子自然拖下去。」
程邈的眉頭跳了一下。
「第二,」親隨的聲音又低了一層。
「散消息出去。說沈玉在牢里跟關東六國餘孽有來往,鳴冤是假,替舊貴族翻案是真。」
「長興街那幫人本來就是牆頭草,風往哪吹就往哪倒。」
馮述沒吭聲。
他在想。
程邈先開了口,嗓子啞啞的:「第一條穩,第二條快。兩條一起走。」
馮述點頭。
「先探章台獄的底。」
當天傍晚,馮述派出去的人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對。
「章台獄的守衛全換了。」
馮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午後換的。原來那批獄卒全部調走,換上來的是中尉府的親衛。腰牌是金底黑字……」
金底黑字。
那是皇帝直屬親衛的制式腰牌。
整個咸陽宮不超過三百人佩戴。
馮述把茶盞擱回案上,動作很輕,但茶水還是晃出來一圈。
程邈站在旁邊,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第一條路,廢了。」馮述的聲音乾澀。
親衛守獄,意味著嬴政在退朝之前就已經下了手令。
馮述閉了一下眼。
「第二條呢?」程邈問。
馮述沒回答。
他在心裡盤了一遍:散流言需要渠道,長興街的茶肆、市坊的說書人、各衙署的走卒……
這些人的嘴好使,但也好查。
嬴政剛在議政堂上放了話,查到哪裡辦到哪裡,這當口往外放消息,萬一被追回來……
「緩一緩。」馮述睜開眼,「先看看陛下到底要怎麼處置沈玉。」
他還存著一絲僥倖。
退朝時嬴政什麼都沒說,既沒準沈玉的翻案請求,也沒駁馮述一方的緩辦建議。
也許陛下也在猶豫。
也許還有迴旋的餘地。
章台獄。
入夜。
囚室不大,四面石壁,一盞油燈擱在牆龕里,火苗矮矮的,把室內照得昏黃。
比偏殿的條件差了不止一個檔次,但比之前的大牢乾淨多了。
地上鋪了一層薄席,角落放著飲水的陶罐和一碟乾糧。
沈玉靠著石壁坐著,膝上擱著那把銅尺。
他翻來覆去地看銅尺上的刻字。琅琊刻石的詔文,一筆一畫,刻得工工整整。
這東西從頭到尾沒人收走過。從長街到大殿,從偏殿到議政堂,再到這間囚室。
不收走,就是留給他的。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里亮了一下。
【新一輪歷史人物抽取池已就緒,是否開啟?】
沈玉把提示按滅了。
現在抽什麼都沒用。
他需要的不是新能力,是一個結果。
囚室外傳來腳步聲。
沈玉的耳朵動了一下。
是一個人走路。
一個習慣了被所有人讓路的人。
鐵門被從外面推開。
嬴政站在門口。
沒有冕服。
一身審官常穿的素色深衣,腰間連佩玉都去了,頭髮束著,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別住。
如果不看那張臉,扔進咸陽街頭的人堆里,就是一個中年文官。
但那張臉不可能被忽略。
沈玉站起來,膝蓋還沒彎到一半,嬴政抬手壓了一下。
「坐著。」
嬴政進了囚室,目光掃了一圈四壁,最後落在牆龕里的油燈上。
他在沈玉對面的石壁邊站了兩息,然後直接坐下了。
沈玉沒動。
銅尺擱在膝上,手指松松搭著。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把銅尺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今天堂上的事,你覺得自己贏了還是輸了?」
沈玉的回答很快。
「沒贏。」
嬴政看他。
「道理說完了,沒人接。程邈繞開道理,講時局、講代價。十五個人站出來附議。」
沈玉的聲音平平。
「最後陛下退朝,沒有裁決。」
「所以你覺得輸了?」
「也沒輸。」沈玉低頭看了一眼銅尺。
「銅尺還在我手裡。」
嬴政的目光移向牆龕里的燈火,沉默了幾息。
「天下一統不到十年。六國的宗廟拆了,城牆平了,兵器鑄成了銅人。但人心沒拆乾淨。」
「齊地的田氏還在暗中串聯,楚地的項氏蟄伏不出,趙地殘餘至今在代郡以北遊蕩。」
「朕推行郡縣、打壓復辟言論,不是因為朕好殺。」
「是因為這些人一天不死心,天下一天定不下來。」
「底下官吏辦案手段是髒了一些,朕不是不知道。但你讓朕怎麼辦?」
「每一樁案子都反覆核查、人人都能鳴冤翻案。」
「好,朝廷一年到頭什麼都不用幹了,光覆核舊案就夠忙到死。」
「六國餘孽在暗處看著,就等朝廷自己絆自己的腳。」
他轉過頭,直視沈玉。
「朕不是替冤案開脫。」
「朕是告訴你一個你不願意聽的事實。大局在前,有時候不得不有所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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