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沈玉此言看似匡扶律法,實則瓦解朝綱!
申恪站在殿中央,沒有回到座位。
他的白須安靜地垂在胸前,不再顫動。嘴唇合著,眉頭擰著。
他想反駁。
但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
沈玉不是在反對郡縣制,他甚至在替郡縣制說話。
他說的是,真正損害國策威信的不是翻案,而是那些假借國策之名去犯法的人。
申恪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緩緩閉上了嘴。
整座議政堂,滿朝文武,在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話語面前,集體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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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樑上那兩卷文書在穿堂風裡輕輕搖晃,竹簡碰撞發出極細極輕的嗒嗒聲。
御座之上。
嬴政的右手擱在扶手上。
從沈玉開口到現在,他的表情沒有變過。
但他的手指,在沈玉說出層層加碼四個字的時候,收緊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堂下那個瘦了一圈、脖頸帶疤、囚衣染血的少年身上。
沈玉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進去了。
他統一天下、推行郡縣、整肅謗議,每一步都是他親手落下的棋。
但棋子落到棋盤上之後發生了什麼,棋子被誰拿去做了什麼。
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用三卷竹簡、一份帛書和幾句不留餘地的話,替他照了一面鏡子。
鏡子裡的東西,不好看。
他承認。
但承認歸承認,全面翻案牽動的不是一兩把椅子。
是三十六郡、上百個衙署、數以千計的案卷。
翻一樁容易,翻一批呢?翻到最後,查出來的爛帳比案子本身還多呢?
廷尉府空了一半、御史台癱了三成、地方郡縣的官吏人心惶惶無心政務。
這個代價,他不是不想付,是付完之後誰來收拾?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緩緩鬆開,又緩緩收緊。
程邈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沒有之前那種灰白,也沒有鐵青。
反倒很平靜。
「陛下。」
他沒看沈玉。
從頭到尾沒看。
他的方向是御座。
「臣不駁沈玉。」
堂上有人微微抬頭。
程邈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
「沈玉說的是不是道理,臣不論。臣只說一件事,眼下的局。」
他往前走了一步,躬身更深。
「六國舊部未滅。齊地田氏暗中串聯,楚地項氏蟄伏不出,趙地殘餘至今在代郡以北遊走。」
「陛下推行郡縣、打壓分封復辟言論,正是為了斷絕這些人的念想。」
他的手指虛虛一指樑上那兩卷文書。
「現在,沈玉把辦案流程中的弊病當眾撕開,傳到六國舊部耳朵里,他們會怎麼想?」
他不等人回答,自己接了上去。
「他們會想,秦廷自己都承認,過去抓的人裡頭有冤枉的。」
「既然有冤枉的,那我家被抓的那個、我族被滅的那個,是不是也是冤枉的?」
程邈的聲音拔高了半寸。
「陛下!沈玉此言看似匡扶律法,實則瓦解朝綱!」
「如今六國舊部伺機而動,若放任此論傳播,天下刁民爭相效仿攔駕鳴冤,政令將寸步難行!」
這句話出來,堂上變了風向。
那些一直低著頭不吭聲的中間派,此刻紛紛直起腰,眼神活泛了。
程邈不是在跟沈玉辯道理。
他在跟嬴政說:你查案可以,但你兜得住後果嗎?
一個聲音從左側響起。
「臣附議。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渭陽詩會案可徐徐圖之,不宜操切。」
又一個。
「臣亦以為,此案當緩辦。」
「沈家冤屈可先行平反,其餘涉案人員暫行監管,待局勢穩定後再行處置。」
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站起來,聲音從不同方向匯過來。
他們不說沈玉錯。
他們說沈玉不合時宜。
十五個人,齊齊躬身。
「伏乞陛下聖裁!」
沈玉站在堂中央,銅尺橫在胸前,一言不發。
他沒法反駁。
不是道理不夠,是這些人根本不跟他論道理了。
他們在論政治,論時機,論代價。而這些東西的裁判權,不在他手裡。
在上面那個人手裡。
嬴政的手指從扶手上鬆開了。
他看著堂下跪了一片的官員。看了很久。
「退朝。」
百官起身,行禮,轉身,往外走。
腳步聲悶沉沉地湧向殿門。
嬴政的第二道口諭緊跟著落下來,只傳給了殿前衛士統領。
「沈玉移至章台獄單獨關押。不施刑,不定罪,不准任何人私下探視。飲食起居照常供給。」
衛士統領領命而去。
沈玉被兩名帶甲衛士架著從側門帶出議政堂。
路過廊下時,他看見程邈正和馮述並肩往外走。兩個人的步伐很輕鬆,肩膀的線條是鬆弛的。
程邈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回了一下頭。
四目相交。
程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嘲諷,不是得意。是那種棋局走到中盤、雙方各有斬獲的會心。
沈玉收回目光,跟著衛士走進了宮道深處。
銅尺還在手裡。沒人收走。
議政堂空了。
內侍和衛士都退到了殿門之外。
樑上那兩卷文書還掛著,穿堂風從窗格灌進來,竹簡輕輕搖擺,發出極細的碰撞聲。
嬴政坐在御座上,沒有動。
扶蘇站在側後方,也沒有動。
父子兩人在空曠的大堂里沉默了很久。
嬴政的目光落在樑上那捲帛書,也就是沈建的手札上。
帛面泛黃,在日光下顯得很舊,邊角的摺痕十分醒目。
「扶蘇。」
「兒臣在。」
嬴政沒有回頭,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渭陽詩會的案子,朕當初下的旨意是什麼?」
扶蘇頓了一息。
「嚴查鼓吹分封復辟之人,以正視聽。」
「以正視聽。」嬴政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
「傳到廷尉府,變成了什麼?」
扶蘇沒接話。
他不需要接。
答案掛在樑上,預先寫好的檢舉文書,統一模板的認罪供詞,夾棍之下按上去的手印。
嬴政的手掌攤開在膝上,手心朝上。
「朕這一輩子,最恨臣子辦事遲疑推諉,畏首畏尾。」
「朕要一桿秤端平天下,就不能容許秤桿子上掛著軟骨頭。」
他收攏手指,慢慢攥成拳。
「但今天那個十七歲的小子,替朕照了面鏡子。」
扶蘇的呼吸停了半拍。
「朕厭惡軟弱,底下的人便學著強硬。朕打擊復辟言論,底下的人便借著這杆旗去構陷無辜。」
「朕要的是快刀斬亂麻,他們遞上來的……是把刀砍在了不該砍的人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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