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這不是查案,這是做局!
一道蒼老而洪亮的嗓音就從左側席位劈了進來。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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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恪站起來的動作比他的年紀快得多。
白須過胸,脊背卻繃得很緊。
他沒有繞彎子,也沒有拿背後有人指使的老調子糊弄。
他一步跨出座席,袍角帶著風,直直站到了沈玉正對面。
兩個人之間不過三步。
一個六十出頭的國策制定者,一個十七歲的囚犯之子。
申恪的目光越過沈玉,掃了一圈堂上那些縮著脖子的同僚,嘴角拉出一道冷紋。
然後他收回視線,牢牢釘在沈玉臉上。
「沈玉。」
「老夫不跟你論檢舉文書的日期。」
「那幾卷竹簡的事,廷尉府自有公論,輪不到老夫替他們擦屁股。」
他往前走了半步。
「老夫要問你一件事。」
申恪抬手,指向樑上懸著的那兩卷文書,手指穩得沒有半分顫抖。
「你入獄三日,與同牢囚犯交談。御前覆審,逼三名證人當庭翻供。」
「案卷覆核,你又翻出檢舉文書日期疑點。朝廷尚未定論,咸陽街巷已經炸了鍋。」
「長興街的百姓拿著舊狀紙往官府門口堆,各郡各縣被渭陽詩會案牽連過的家庭要求翻案。」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層,聲色俱厲。
「你做的這些事,一樁一樁拼在一起,是什麼?」
「是替你爹伸冤?還是在刻意放大個案,不斷鼓動天下囚犯翻案,動搖郡縣新政的根基!」
「陛下推行郡縣、整肅分封復辟之議,是大秦立國之本!」
「渭陽詩會案正是此項國策的重要一環!」
「你以一家之冤為由,掀翻整樁大案,引得天下人爭相效仿翻供翻案。」
「今日翻渭陽詩會,明日翻焚書之令,後日是不是連郡縣制本身都要翻?」
申恪的白須在胸前微微顫動,目光如刀。
「此罪,足以論死!」
四個字出口,滿堂震動。
兩廂的官員精神一振。
申恪不是賀勉,不是馮述,不是程邈那些中層屬官。
他是嬴政推行郡縣制時的御前參議,是國策的締造者之一。
他把沈玉的行為從翻案上升到動搖國本,這頂帽子一旦扣實,沈玉的一切論據都不再重要。
你說得再對,觸犯國策根基,就是死罪。
堂上的氣氛驟然翻轉。
剛才被沈玉逼得集體失語的官員們,此刻紛紛微微前傾身體,等著看沈玉如何應對。
有人已經在心裡判了,這小子完了。
沈玉站在原地,銅尺橫於胸前,沒有動。
他看著申恪。
「申大人。」
「大人的話,聽起來是在替郡縣新政說話。但草民仔細聽完,發現大人把兩件事攪在一起了。」
他抬起銅尺,不是指向申恪,是指向樑上那兩卷懸著的文書。
「郡縣制,是朝廷立國的大政國策。」
「陛下以此代分封、統天下,三十六郡同奉秦律,這是千古未有之制度。」
「草民從頭到尾,沒有說過郡縣制一個字的不好。」
他的手收回來,銅尺落在胸前。
「但偽造檢舉文書、刑訊逼供、羅織罪名,這些,是官吏個人的作奸犯科。」
沈玉的目光正對申恪,一字一頓。
「國策是國策。犯法是犯法。這兩件事,什麼時候變成同一件事了?」
申恪的眉頭擰了一下。
沈玉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
「柳宣偽造文書去構陷無辜百姓的時候,打著什麼旗號?打的是整肅分封復辟的旗號。」
「百夫長在長街上拘捕草民父親的時候,喊的什麼口號?喊的是依法辦差、維護國策。」
他往前走了半步。
「如今事發了,東窗事露了,這些人偽造證據、冤枉好人的行徑暴露在陛下面前。」
「申大人您站出來說,追查此案就是動搖郡縣新政根基。」
沈玉的聲音沉下去。
「拿官吏作奸犯科的劣跡,反過來拿國策當做擋箭牌。大人,這不是維護郡縣新政。」
他的目光鋒利了一層。
「恰恰是在損耗陛下與國策在天下百姓心中的威信。」
幾十個官員坐在兩廂,沒有一個人出聲。
申恪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準備好了應對沈玉為自己辯護。
但沈玉沒走那條路。
沈玉直接把他精心焊死的翻案等於動搖國策拆成了兩半,然後告訴所有人:把這兩樣東西焊在一起的,不是沈玉,恰恰是那些打著國策旗號去犯法的人。
申恪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
他退了半步。
沈玉沒有等他落座。
他轉過身,面向整座議政堂。
目光從左側掃到右側,從前排掃到後排,把每一張面孔都划過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再低沉。
「諸位大人!」
他的手指攥緊了銅尺。
「真正的禍根,不在於一兩個柳宣!」
這句話出來,堂上幾十顆腦袋同時微微一抬。
「在於陛下降下一道急令,下面官吏便層層加碼!」
沈玉的目光掃過兩廂那些繃著臉的官員,聲音一字一頓。
「陛下本意,打擊鼓吹分封復辟之人。傳到廷尉府,就變成先定好罪名,再四處搜羅證據!」
他的手舉起銅尺,指向樑上懸掛的那捲檢舉文書。
「詩會還沒開,檢舉信已經遞上去了。罪名還沒坐實,認罪供詞的模板已經寫好了。」
「這不是查案,這是做局!」
銅尺收回胸前,沈玉的聲音往下沉了半寸。
「這套機制不改,今日受害的是侍御史沈建……」
「來日,朝堂上任何一名忠於大秦的大臣,都有可能被扣上復辟的罪名,死於一句我是替陛下辦事!」
堂上的官員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表情各異。
靠後排的幾個年輕屬官低下了頭,耳根泛紅,手擱在膝上。
他們想起了自己簽過的文書、蓋過的印、轉過的案卷。
有些是照章辦事,有些……他們不敢想下去。
中間排的幾位郡守級長吏面色沉凝,目光落在地磚上。
他們不是聽不懂沈玉的話。
他們太懂了。
層層加碼這四個字,他們既是執行者,也是潛在的受害者。
今天是沈建,明天會不會是他們自己?這個念頭扎進去就拔不出來了。
前排幾位重臣之中,有人閉著眼,有人微微頷首。
馮述坐在左側第三排,雙手交疊在膝上,手指交錯。
他的面色鐵青,從兩腮一路青到耳根。
三十幾張椅子上坐著的人,有一大半的案卷經過他的手。
程邈縮在馮述後面半個身位,臉上的表情已經從鐵青變成了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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