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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隱瞞不報者,以同罪論處

  趙高合上帛書,退回殿角。

  沒人敢出聲。

  程邈趴在地上,後背的汗把官袍浸成了深色。

  那幾個中年屬官跪得筆直,眼皮垂著,連眨眼的幅度都縮到了最小。

  嬴政的手指落在帛書上,拇指沿著帛面緩緩推過去,又推回來,動作很輕。

  殿內所有人的心跳聲劇烈。

  沈玉跪在原地,目光釘在嬴政手上。

  父親查到了近臣,說明這條線不是柳宣能夠得著的層級。

  柳宣只是刀,握刀的手在更高的地方。

  而嬴政把這份手札當眾念出來,不是因為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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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在撒網。

  帛書念出來的那一刻,殿內每個人的反應都被他收進了眼底。

  誰最先變色,誰最後變色,誰的變色不對,全是信息。

  嬴政的手指停了。

  「沈建藏這份手札,藏得不算高明。」

  「暗格設在書房東牆第三層擱板後,位置太淺,搜兩遍就能翻出來。」

  「他不是不會藏,是留給後來人看的。」

  沈玉的喉結動了一下。

  嬴政說得對。

  父親知道自己會出事,提前把手札留在一個不太難找的地方。

  他賭的是,案子翻到一定深度,官府會重新搜查沈宅,屆時手札自然會浮出來。

  他賭贏了。

  「傳朕口諭。」

  趙高躬身。

  嬴政的視線從帛書上移開,掃過殿內所有人,沒有在任何一張臉上多停。

  「自今日起,凡近三年內經手渭陽詩會案相關文書之官吏,無論廷尉府、御史台、丞相府、郎中令屬衙,三日內呈交自陳文書。」

  「所經手之流程,逐項寫明。批轉過誰的手、加蓋過誰的印、歸檔經過誰的核驗,一項不許漏。」

  「隱瞞不報者,以同罪論處。」

  最後六個字落下去,程邈的肩膀抖了一下。

  嬴政沒再提手札中近臣策應的線索。

  沈玉聽懂了。

  不提,比提更狠。

  帛書已經當眾念過,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句話。

  但嬴政不說要查誰,不說懷疑誰,只讓所有經手的人自己交代。


  這招叫什麼?

  把獵犬撒進兔子窩,然後不吹哨。

  誰先跑,誰就是兔子。

  「都退下。」

  二十多個官員從地上爬起來,腳步聲從殿門湧出去。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馮述走在最後。

  他經過殿門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但腳下的步子亂了。

  殿內的人走乾淨了。

  扶蘇也走了。

  他臨走前看了沈玉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趙高在殿門內側站了兩息,然後嬴政的目光掃過來,他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

  偏殿裡只剩兩個人。

  嬴政坐到了主案後面。

  沈玉還跪著。

  「起來。」

  沈玉站起來。

  膝蓋跪久了,站起的時候晃了一下,但穩住了。

  嬴政看著他。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真正的、沒有旁人在場的對視。

  「沈建的手札,你事先知不知道?」

  「不知道。」

  「朕信你。」

  嬴政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任何鋪墊。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如果事先知道線索指向朕的近臣,不會蠢到在御前把案子越翻越深。」

  「你應該見好就收,拿著沈家的赦令走人。」

  沈玉沒吭聲。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你沒收。這一點,朕也信。你不是蠢,你是執拗。」

  他頓了一拍,語氣從平淡里沉下去半寸。

  「但朕要你明白一件事。你想要法度昭彰,朕不攔你。」

  「可一朝之弊,不是掀幾張案卷便能盡數根除。」

  「朕的天下有三十六郡,每一郡都有自己的柳宣。你掀了一個,後面還有一百個。」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臉上,沉穩,冷峻。

  「你以為朕不想查到底?朕查得起。但查完之後,誰來幹活?」

  「空出來的椅子用什麼人填?填進來的新人就不會變成下一個柳宣?」

  沈玉聽完,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開口了。

  「陛下說得對。草民掀不完所有的柳宣。」

  嬴政的眉頭動了一分。

  「但草民不求一朝盡除弊病。」沈玉的目光和嬴政的對上,沒躲。

  「草民只求一件事,錯案,錯則必糾。」

  他的手指搭在銅尺的詔文上。

  「哪怕只糾一樁,天下人就知道,冤有處訴,法有人守。」

  嬴政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日影挪了半寸。

  然後嬴政垂下目光,重新拿起案上的竹簡,翻開了一頁。

  「滾回去等著。」

  沈玉躬身退出偏殿,腳步聲沿著石板一級一級遠去。

  嬴政翻了兩行竹簡,擱下了筆。

  他看著殿門的方向,手指在案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趙高推門進來,恰好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他什麼都沒問。

  三日期限到了。

  自陳文書堆滿了整張長案,厚度比案卷還高出一截。趙高帶著兩個內侍花了一整夜分揀歸類,按衙署分成四摞。

  沈玉沒有資格看這些文書。

  但消息還是傳到了他耳朵里。

  替他傳話的人是覆核偏殿裡那個年輕典吏,借著送飯的機會,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全在甩鍋。」

  沈玉靠在偏殿的牆根上,閉著眼消化這個結果。

  意料之中。

  數十份自陳文書,大多避重就輕,把所有罪責推給已經被押下去的柳宣和百夫長。

  措辭花樣百出,核心邏輯一致: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全系柳宣一人擅權。

  沒有一個人提近臣策應四個字。

  更麻煩的還在後面。

  午後,奉常博士申恪和廷尉正杜衡聯袂入宮請見。

  申恪六十出頭,白須過胸,是咸陽學宮裡資歷最老的博士,嬴政推行郡縣制時他就在御前參議,屬於國策制定者一級的人物。

  杜衡四十七歲,廷尉屬官中排名第二,實際主持廷尉府日常事務,柳宣倒了之後,他是最有資格接手的人選。

  兩個人一文一武,一個管嘴一個管刀,代表的是朝堂上最大的一股聲音。

  他們的奏陳很直接。

  承認柳宣個人貪贓枉法、偽造文書,罪不可赦。


  但……

  渭陽詩會案的大方向沒有錯。

  詩會中確實有人鼓吹分封復辟,陛下整肅謗議的國策不應因個別害群之馬而動搖。

  只需誅殺貶謫柳宣等少數經手人,其餘案卷無需重啟覆核。

  理由冠冕堂皇。

  若將所有案件推翻重審,復辟分子勢必藉機渾水摸魚,真假混淆,反而衝擊國策公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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