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陛下近臣之中,有人居中策應
扶蘇沒有接話,但他也沒有移開目光。
沈玉的語氣沉了下來。
「有罪的,按律治罪。受冤的,依法昭雪。事實查到哪一步,處置就跟到哪一步。」
「這本來就是秦律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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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說懲治有罪和昭雪無辜難以兼顧,恕草民直言,不是兼顧不了,是有人不願意兼顧。」
「把兩件事攪在一起說做不到,不過是給不想做找一個體面的理由。」
扶蘇站在原地,嘴唇合著,沒有反駁。
因為每一條路都被沈玉那句有罪治罪、無辜昭雪堵得死死的。
他的目光從沈玉臉上移開,落在案上那三卷並排的竹簡上,三個名字,三個家庭。
殿內其餘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兩個年輕文吏低著頭,耳根發紅,手裡的筆桿被攥出了汗。
那個年長的典吏端著空茶盞,蓋子擱反了都沒察覺。
程邈縮在座位上,眼皮耷著,臉上的表情難看極了。
還有幾個中年屬官面色如常,但眼底的神色是冷的。
消息從偏殿漏出去,比風快。
沈玉不知道是誰傳的。
總之,不到半個時辰,章台廊下那群剛散場的官員又聚了回來。
這回是二十多個。
廊下站不開,有人蹲在台階上,有人靠著殿柱,低聲說話。
殿門外傳來甲冑碰撞的整齊腳步聲。
是清道。
十二名帶甲禁衛分列兩側,靴底踩在石板上的節奏一致。
腳步聲從宮道盡頭推過來,廊下所有人的嘴同時閉上了。
嬴政的步輦沒有用。
他走過來的。
黑色冕服,步幅不大,速度不快,但廊下二十多個官員在他經過的瞬間齊刷刷跪了下去,膝蓋撞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嬴政沒看他們。
徑直進了偏殿。
殿內正在翻閱案卷的幾個文吏聽見動靜抬頭,看清來人,手裡的竹簡掉在案上。
「陛下!」
扶蘇最先反應過來,從座席上起身,躬身行禮。
沈玉的膝蓋已經落地了。
整座偏殿,從文吏到典吏到屬官到內侍,齊齊跪伏。
嬴政掃了一眼殿內,目光在那堆摞成小山的竹簡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案面正中那三卷被沈玉翻出來的檢舉文書上。
「都起來。」
所有人的脊柱同時直了。
嬴政走到主案前,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捲竹簡,翻開,看了幾行,又擱下。
拿起第二卷。
第三卷。
殿內沒人敢出聲。
嬴政把三卷竹簡併排放回案上,手指在九月十二那個日期上點了一下。
「馮述的摺子,朕看了。」
「說沈家一案可作孤例了結。柳宣革職降俸,其餘不再深究。」
殿門口,馮述的膝蓋軟了半寸。
他不在殿內,但嬴政的聲音穿過殿門,每個字都砸在他心口上。
「朕問一句。」嬴政的手指離開竹簡,負到身後。
「這三份檢舉文書,日期全早於事發,每一道環節都有人過手。馮述說不必深查。那朕倒想知道,不查,是查不了,還是不敢查?」
沒人接話。
嬴政也沒指望誰接。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趙高。
「傳朕口諭。」
趙高躬身。
「第一,廷尉府內一切圍繞渭陽詩會案的爭辯,即刻停止。」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義,對已封存的案卷進行銷毀、塗改、轉移。違者以毀滅證據論處。」
典吏的筆落在竹簡上,手在抖,但一個字沒敢漏。
「第二,檢舉文書原件、詩會官方備案底稿、全部涉案人員的初始筆錄,統統呈到朕面前。朕親自過目。」
「第三,所有經手這批檢舉文書,每一個簽過字、蓋過印、碰過簡的人,逐一傳喚,審訊。」
嬴政的目光從殿內掃過,沒有在任何一個人臉上多停。
「朕不管牽出多少人。查到哪裡,就辦到哪裡。」
最後一句話落地,偏殿裡的溫度降了兩度。
沈玉跪在原地,聽完全部口諭,胸口那根繃了三天的弦鬆了一截。
程邈的臉已經沒有顏色了。
他縮在角落裡,連跪的姿勢都比別人矮了三分,恨不得把自己摺疊起來塞進地縫。
那幾個之前面色冷淡、眼底帶著盤算的中年屬官,現在一個比一個老實,額頭貼著地磚,後背的官袍被汗洇出了深色的印子。
沈玉的呼吸慢慢平了下來。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接下來的路。
檢舉文書的起草人查出來,順著遞送鏈條往上摸,批轉環節逐一核實。
只要嬴政真的壓著不放手,這條線遲早能摸到根上。
父親的冤屈,近在咫尺了。
就在這個念頭剛成型的時候,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貼身內侍快步穿過跪了一地的官員,進殿,直奔嬴政身前,雙手捧著一隻封了火漆的竹筒。
「陛下,這是方才重新搜查沈建宅邸時,在書房暗格中搜獲的手札。」
嬴政接過竹筒,拆了火漆,抽出裡面的帛書。
帛書不長,目測不過百餘字。
嬴政看了。
沈玉看不見帛書上的內容,但他看見了嬴政的反應。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停頓只有一瞬。
嬴政把帛書合上,擱在案面正中。
「念。」
趙高上前,展開帛書。
殿內所有人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
趙高的聲音一貫平穩,但念到第三行時,他的語速慢了半拍。
「……建察覺渭陽詩會之案,恐非地方官吏自行其事。」
「其所偽造檢舉文書之手法、批轉流程之暢通、廷尉府經手之迅捷,皆非尋常屬官所能調動。」
「建暗中查訪數月,所獲線索均指向同一方向……」
趙高的聲音頓了一下。
「陛下近臣之中,有人居中策應。」
沒有人說話。
連程邈都忘了縮脖子,整個人僵在那裡。
沈玉跪在原地,眼神一變。
他聽見了每一個字。
他也聽懂了每一個字。
父親早就知道。
父親不是被動挨刀,他在暗中查過。
查到了線索,查到了方向,甚至把手札藏進了書房暗格,他預料到了自己會出事。
但他查到的方向,
是嬴政身邊的人。
沈玉的腦子裡轟地一聲。
他抬頭,目光越過案幾,越過竹簡,越過趙高手中那張帛書,落在嬴政臉上。
嬴政的表情什麼都沒變。
但正因為什麼都沒變,沈玉才覺得後脊發寒。
一個能讓始皇帝在看完之後選擇當眾宣讀的秘密,絕不是因為他不在意。
恰恰相反。
這份手札被當眾念出來,意味著嬴政要所有人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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