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這一趟沒白來
長興街。
日頭偏西,鋪面開始收攤。
但今天收攤的人少,看熱鬧的人多。
茶肆老闆把門板拆了三塊,索性在門口擺了條長凳,讓人坐著說話。
反正不坐也站著不走。
消息是從廷尉府衙門口傳出來的。
有人看見公差往沈家方向去了,說是要歸還被查抄的物件。
「歸還?那是不是沈家要放人了?」
「沈建還沒出來呢,先還東西,應該是快了。」
「你們說,沈家的案子翻了,我家那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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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抱著個包袱皮,裡頭裹的是一疊舊竹簡。
她男人去年因為一樁類似的案子被收監,至今沒消息。
「沈家那小子不是說了嘛,那套假供詞不止他家一份。」
「他要是能把整條線翻出來,咱們說不定也有盼頭。」
「可是朝廷會不會只管沈家一家……」
婦人沒說完,旁邊一個老頭接了話。
「那就完了。沈家出來了,咱們爛在裡頭,誰管?」
長凳上沒人吭聲了。
日影拖過石板路面,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偏殿。
沈玉坐在案幾角上,面前的竹簡攤了一桌,全是等待進一步核查的檢舉文書副本。
他正一卷一卷翻著對日期,標記有疑點的地方。
扶蘇在殿內另一側坐著,手邊擱著一盞涼透的茶。他沒有參與覆核,但也沒走。
門外腳步聲響了兩下。
一個內侍快步入殿,躬身走到沈玉身前三步,停下。
「沈公子,宮中有消息傳達。」
沈玉抬頭。
內侍把朝堂上的事情簡要複述了一遍。
說完,內侍退到一旁。
偏殿裡幾個還沒走的覆核文吏對視了一眼。
一個年紀稍長的典吏先開了口,壓著嗓子。
「沈公子,這其實……是好事。」
「全家釋放,歸還家產,名譽恢復,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結果。你這一趟沒白來。」
另一個文吏跟著點頭。
「見好就收嘛。再查下去,得罪的人只會更多。你家老爺子還在牢里呢,早一天出來不好嗎?」
沈玉的手指擱在竹簡上。
扶蘇沒有說話。
他端著那盞涼茶,目光落在沈玉側臉上。
沈玉站起來了。
他把手裡那捲翻到一半的竹簡擱回案上,轉身面向內侍。
「勞煩回稟陛下。」
內侍躬身等著。
「我不要這份特赦。」
眾人皆驚。
沈玉的聲音不大。
「我所求,從來不是天子單獨施捨給沈家的恩赦。我求的是查清全部真相。」
「這些案卷里,檢舉文書日期早於事發日期的,不止沈家一份。」
「我翻了半個時辰,已經找到三份。每一份背後,都是一戶人家。」
「今日若明知案卷存在人為偽造,卻只把沈家一家撈出來,其餘蒙冤者依舊含冤入獄。」
「那陛下石刻上端平法度四個字,就成了一句空話。」
典吏的臉色變了。
沈玉沒有看他。
「今日沈家獲救,明日還會有人被預先寫好的檢舉文書羅織罪名、投入大牢。」
「這條偽造證據的路子只要還在,堵了一個柳宣的口,還有十個、一百個柳宣等著用。」
「所以,這不是一個沈家的問題。」
內侍的腳步剛退到門檻外,一個聲音就從殿側座席上彈了出來。
說話的是御史台屬官程邈,四十出頭,跟著馮述混了十幾年,最大的本事是替上官遞刀。
「沈公子好大的口氣。」
程邈站起身,袍角帶倒了旁邊的茶盞,他連看都沒看。
「陛下已經網開一面,你一個十七歲少年,不知朝堂大局,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趕盡殺絕,攪動朝局?」
幾個原本低頭翻簡的文吏停了手,目光在程邈和沈玉之間來回移。
沈玉轉過身,看著程邈。
「程大人,我向陛下求的不是趕盡殺絕。」
他伸手從案上拿起一卷竹簡,翻到標記過的位置,朝程邈的方向亮了一下。
「這份案卷,檢舉日期九月十一,事發日期九月十六。」
「被檢舉人叫周寅,雍城糧商,至今關押在咸陽大牢,家中老母無人奉養。」
竹簡擱回去,又拿起一卷。
「這份,檢舉日期八月廿九,事發日期九月初三。」
「被檢舉人孫恪,陳留籍書生,妻子帶著兩個孩子流落在咸陽城外,靠乞食度日。」
第三卷。
「檢舉日期九月初八,事發日期九月十五。被檢舉人叫李奉,家裡只剩一個瞎了眼的老父親。」
三卷竹簡併排放在案面上。
沈玉收回手,目光落在程邈臉上。
「縱容辦案官吏偽造文書、羅織罪名,這不叫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叫縱容法度崩壞。」
「顧全朝堂體面,不該拿無辜百姓的命來填。」
程邈的嘴張了一下,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
他退了半步,坐回席位,沒再開口。
扶蘇一直坐在右側旁聽席上,手邊那盞涼透的茶始終沒端起來過。
他看見了程邈的狼狽。
也看見了其餘文吏的表情。
扶蘇站起來了。
他沒有走到殿中央,而是在自己的位置上站著,與沈玉隔了半個殿的距離。
「沈玉。」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聚過來。
扶蘇的聲音不急不緩,沒有居高臨下的架子。
「你的道理沒有錯。」
殿內幾個暗自竊喜的官員臉色立刻鬆了。
「可若借著這一樁冤案,把所有審訊結果全部推倒重審……」扶蘇頓了一拍。
「那些真正鼓吹分封復辟的奸人,也會借翻案之機渾水摸魚。」
「原本證據確鑿的罪案,被裹進這場風波里,一併動搖。」
他看著沈玉,目光是認真的。
「懲治有罪,和昭雪無辜,二者難道不是很難兼顧?」
這個問題一落地,偏殿裡的氣氛變了。
程邈被懟回去的時候,在場的人心裡多少帶著看戲的意思。
但扶蘇是真的在問,而且問到了要害上。
沈玉聽完,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三卷攤開的竹簡,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銅尺。
然後他抬起頭,正對扶蘇。
「公子,我想請教一件事。」
扶蘇微微側頭。
「查清無辜之人,與懲治真正有罪之人,這兩件事,從什麼時候變成了不可兼得的?」
扶蘇的眉頭動了一下。
沈玉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讓殿裡每個角落都聽得見。
「真正會動搖郡縣新政威信的,是蒙冤百姓依法鳴冤?」
「還是底下的官吏,假借陛下整肅謗議的名義,偽造文書、羅織罪狀、肆意陷害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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