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誰讓你們動刑的!
沈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不住的驚惶。
「玉兒,方才那些人……」
「沒事,已經走了。」
「什麼叫沒事!」沈建的聲音啞得厲害,「他們連牢里都敢動手,說明外面的人已經急了眼。」
「三日後就算你站上御前,你以為那些人會讓你開口?」
沈建喘了幾口氣,語速越來越快。
「聽為父的話,明日一早,你就托獄卒傳話出去,就說沈玉甘願認罪伏法,不再追究。」
「只要放過你母親和阿妹,為父一個人扛。玉兒,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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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靠著牆。
「父親。」
「我今天要是妥協認罪,沈家的冤屈就永遠是冤屈,再沒人會提。」
「可是……」
「不止沈家。」沈玉打斷了他。
「這座牢里,十幾間囚室,關的全是被同一套手段逼出來的假口供。」
「我跟他們說過話,父親。他們的供詞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要是認了,這些人就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廷尉府用同樣的法子辦下一個案子、再下一個案子,往後誰被構陷了,都跟沈家一樣,喊冤無門,等死而已。」
「今天我退一步,明天就有一千個沈家退無可退。」
沈玉隔著石牆。
「父親,牢頭已經下過禁令,不許囚犯私下交談。」
「我們不宜多言。但你要信我,認罪換不來安穩。」
沈建滿心憂慮,卻知道此刻隔牆多說極易引來獄卒窺探,便不再繼續勸說。
沈玉不知道過了多久。
走廊遠處傳來獄卒低聲交談,幾句碎片話語順著石縫飄進沈玉耳中。
「柳左監今夜親自過來,要覆審這批詩會案囚犯。」
「之前那幾個亂說話的,得好好敲打一番。」
沈玉心頭一沉。
柳宣果然不會坐視自己拿到人證,今夜便是要動手。
突然,遠處傳來鐵門開合的聲響。
緊接著,一聲慘叫穿透了整層地牢。
一間接著一間。
囚室的鐵門被打開,人被拖出去。
慘叫聲此起彼伏。
沈玉站起來,衝到鐵門前。
透過門欄的縫隙,他看見走廊盡頭有火光在晃動。
三四個人影押著一個蜷縮的身形往深處走,那人的腳在地上拖出兩道深色的濕痕。
是那些詩會案的囚犯。
一名被拖拽過去的囚徒,剛好經過沈玉囚室門外。
那人渾身已經受了刑,意識半昏半醒,路過鐵欄時,拼盡殘存力氣朝著囚室這邊嘶吼。
「沈公子!他們逼我!我不能再說實話了!」
話音未落,身後的獄卒一腳狠狠踹在他膝彎,把人狠狠往前拖拽,聲音戛然而止。
沈玉眼睜睜看著這一幕,拳頭死死攥緊。
這人正是昨夜和自己隔牆答話的囚徒之一。
他們在連夜提審。
不,是滅口。
三天後站上御前的,不會是活生生的證人,只會是一群被打到只會重複同一套話的行屍走肉。
沈玉的手指扣住鐵欄。
又一聲慘叫傳來。
沈玉扒著鐵欄看了整整一刻鐘。
走廊盡頭的火把光來來回回,每一次亮起來,就有一個人被拖出囚室,拖向更深處。
沈玉的手指攥著鐵欄。
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鬆開鐵欄,退回牆邊,蹲下來。
柳宣連夜提審,目的只有一個:把所有可能翻供的嘴全部焊死。
到時候沈玉站在御前,空有一篇《論秦法三問》,卻拿不出任何活的證人來佐證供詞造假。
又一聲慘叫。
沈玉的呼吸急了一拍,又被他硬壓了下去。
硬沖鐵門只是白白送死。
又一聲悽厲慘叫響起。
沈玉牙關緊咬,必須另尋法子破局。
他低頭看膝上的銅尺。
琅琊詔文,碣石詔文。
這東西在街上能讓嬴政停駕,在牢門前能讓獄卒縮手。
但現在,他需要它做一件更大的事。
沈玉站起來,走到鐵門前。
深吸一口氣。
銅尺砸上鐵欄。
走廊中段的兩個看守同時轉頭。
沈玉沒理他們。
敲到第五下,沈玉開了口。
他念的是琅琊詔文。
「皇帝之功,勤勞本事。」
「上農除末,黔首是富。」
兩個看守對視一眼,臉色都變了。
「端平法度,萬物之紀。」
銅尺一下一下敲著鐵欄,詔文一句一句從沈玉嘴裡砸出來,聲音沿著走廊往兩頭蔓延。
其他囚室里開始有動靜。
隔壁好幾間囚室的犯人受到感染,跟著一起低聲附和詔文短句。
一時間,整條地下囚層,處處都響起斷斷續續誦讀石刻文字的聲響。
看守們慌了,本來只是對付沈玉一人,沒想到鬧出連鎖反應。
一名看守連忙轉身,快步往石階方向奔跑,打算向上稟報
「奸邪不容,皆務貞良。」
看守終於坐不住了。
一個人快步走過來,戈尖抵在鐵欄縫隙里。
「閉嘴!再敲就……」
沈玉的銅尺正好砸在戈刃上,一聲脆響。
「陛下詔文刻在上面,你拿戈擋這個?」
看守的手抖了一下,戈尖偏了。
沈玉繼續敲,繼續念。
地牢底層騷動越來越大,各個囚室囚犯喧譁躁動,值守獄卒見狀心知事態壓不住,不敢擅自處置,連忙快步登上石階跑向地面,向監牢令稟報下層異動。
整座大牢都聽見了。
監牢令在地上一層值房裡本來半睡半醒,被這動靜驚得從榻上彈起來。
他披衣衝下去的時候,走廊里的看守正手足無措地杵在沈玉的囚室門口。
「怎麼回事!」
沈玉停下了敲擊。
他看著監牢令,聲音沙啞。
「御審將近,廷尉府的人連夜提審涉案人證,對囚犯動大刑。」
監牢令的臉僵了。
沈玉沒給他緩衝的時間。
「我手裡這把銅尺,刻的是陛下石刻詔文,陛下親口准我留著。三日後御前覆審,要用到的人證,現在正在隔壁被打。」
「人證全被打廢了,御前覆審還審什麼?陛下石刻上寫的端平法度四個字,大人打算怎麼跟陛下交代?」
監牢令的喉結上下滾了兩遍。
沈玉的案子他聽說了。
這案子已經不是廷尉府內部的事了,皇帝盯著呢。
一旦人證死在自己管轄大牢,日後陛下追責,自己是首當其衝的背鍋之人。
監牢令面色糾結,壓低聲音。
「沈玉,柳宣乃是廷尉左監,掌刑獄重權。」
「我只是大牢主管,強行阻攔廷尉辦案,於我也是莫大禍事。」
沈玉高聲回應:「大人若坐視人證被殘害,待到御前覆審敗露,罪責只會更重。」
「是違逆廷尉,還是欺瞞陛下,大人自行權衡。」
監牢令深深地看了沈玉一眼。
「停手。把人都帶回去!誰讓你們動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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