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查不出來,不代表沒有
沈玉放下兔毫,將簡牘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擱在案几上晾乾墨跡。
趙高一動沒動。
他的表情看不出變化,但站在案几旁的姿勢,從隨意監視變成了僵直。
好長一段時間,他沒有說話。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趙高的目光,在倘若執法之吏可隨意曲解、裁剪律法證詞這句話上,停了很久。
他當然看得出問題在哪。
這篇文章通篇沒有提沈建一個字。
它打的不是沈家的官司。
它打的是整個大秦辦案流程的官司。
三個問題,問的是舉報制度、審理程序、申冤渠道。
如果這篇文章呈到御前,嬴政要回答的就不是沈建有沒有罪,而是大秦的執法體系,到底有沒有病。
一旦這個話題被撕開,牽連的就不只是三個作偽證的儒生了。
趙高抬起頭,看向沈玉。
這一次,他眼中的審視比之前濃了不止一倍。
「你先歇著。」趙高的聲音很平,」簡牘未乾,急不得。」
他轉身離開,步子不快不慢。
但沈玉注意到,趙高走出十步之後,腳步突然頓了一頓,隨後改變了方向。
他沒有走向御駕,而是繞到了長街拐角一處僻靜的巷口。
半盞茶後,趙高回來了。
這次他在沈玉對面三步外停下,微微躬身,姿態客氣得有些過分。
「沈公子。」
沈玉抬眼看他。
趙高的笑容很溫和。
「你這篇文章,寫得極好。」
「好到陛下看了,一定會動容。」
「但好文章,不一定是好策略。」
沈玉沒接話。
趙高繼續說。
「你的三問,字字誅心。」
「可你想過沒有,這三問一旦呈上去,動的不是三個作偽證的儒生,動的是廷尉府半數屬官。」
「這些人里,有的跟了陛下二十年,有的手上握著三十幾樁待審案卷。
「你一篇文章把他們全得罪了,就算沈家的案子翻過來,你覺得你家以後的日子會好過?」
「少年人,得理切莫趕盡殺絕。最後那句話,刪了吧。」
「罪責只歸三名偽證儒生便可,不必再追責整個辦案流程。」
「三日後御前,我替你美言。你母親和幼妹,我亦可保全。」
話說完,趙高直起身,笑容依舊溫和,目光卻一瞬不移地盯著沈玉的眼睛。
沈玉開口了。
「趙大人替我操心,我領情。」
趙高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但這最後一句,」沈玉的目光平靜地迎上趙高的視線,」不刪。」
趙高的笑容沒變,但眼底的溫度降了下去。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玉的聲音不高,沒有怒氣,也沒有悲壯,就是一種很平的陳述。
「若遮掩法度之弊,就算沈家得以苟活,天下後世依舊會受此苦。」
「我不為一家之私,只求秦律無弊。」
趙高沉默了。
他盯著沈玉看了很久。
最終,趙高輕聲說了一句:」好。」
然後轉身走了。
但沈玉盯著他的背影,心裡清楚得很,從這一刻起,趙高記住他了。
沈玉低下頭,將晾乾的簡牘卷好,連同銅尺一併捧於胸前。
他站起身,面朝御駕方向,朗聲道:「草民沈玉,供狀已成。」
「懇請陛下御覽。《論秦法三問》與沈家全案案卷,一併呈上,全文一字未改,伏乞聖裁。」
趙高在巷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盤算完,他回到御駕前,躬身將卷好的簡牘雙手呈入帷幔之內。
「陛下,供狀原文,一字未動。」
帷幔之後,竹簡被展開的聲音很輕。
嬴政讀得不快。
趙高站在帷幔外側,數著自己的呼吸,直到帷幔後傳來竹簡被擱在案上的悶響。
「扶蘇。」
「兒臣在。」
「你看看。」
竹簡從帷幔縫隙遞出,扶蘇雙手接過,展開一讀,臉色便變了。
他比嬴政讀得快,但越讀越慢,到最後那句天下千千萬萬個蒙冤之家,不能攔駕者,當如何時,手指已經攥緊了竹簡邊緣。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嬴政的聲音就落了下來。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寫得出這種東西?」
扶蘇一怔。
嬴政的語氣很平,但扶蘇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
越平,越危險。
「這篇策論,通篇不提沈家冤屈,不訴一己私苦,開口便論秦法根基,落筆便指辦案流弊。」
嬴政的聲音從帷幔後傳出,一字一句。
「這不是一個世家少年該有的眼界。」
「父皇的意思是……」
「查。」
嬴政打斷了他。
「查沈玉的底。他見過什麼人,讀過什麼書,與關東士子有無往來,與朝中何人有過接觸。三日之內,朕要看到結果。」
一道口諭,沿著儀仗傳遞出去,落進廷尉府屬官耳朵里的時候,幾個人的臉同時白了。
御駕調頭。
浩蕩的儀仗原路折返,鐵甲長龍碾過石板路面,發出沉悶的轟鳴。
沈玉被四名秦卒押在隊尾。
長街兩側,百姓遲遲沒有散去。
門縫後,窗欞後,巷口轉角處,無數道目光追著那個單薄的身影,一路目送到街盡頭。
「皇帝把人帶走了……」
「是殺是放?」
廷尉府的效率很快。
或者說,嬴政想要的答案,沒人敢拖。
一天之內,沈玉的底被翻了個乾淨。
查的人是廷尉府左監柳宣,四十出頭,辦案二十年,最擅長從蛛絲馬跡里扒拉出暗線。
但這一次,他扒拉了整整一天,扒出來的東西讓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沈玉,咸陽沈家長子,年十七。
幼時體弱,性格膽怯,鄰里皆知。
少時隨父參加過幾次詩會,從未發言,每次都縮在角落。
未曾拜師求學於任何知名儒生門下,沈家藏書不過百卷,多是尋常經義,並無法家專著。
沈建本人謹小慎微,在朝中沒有派系,不結黨,不攀附,連同僚聚飲都極少參加。
沈家在咸陽的親族只剩一門遠房表親,開豆腐鋪的,連侍御史的面都見不上。
至於關東士子、六國餘孽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沈玉連咸陽城門都沒出過幾次。
柳宣把調查結果整理成冊,呈到御前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查無此據?」
嬴政翻完竹簡,擱在案上。
「回陛下,」柳宣額頭貼著地磚,「臣查遍沈家上下三代,未發現任何與朝中勢力勾連的痕跡。」
「沈玉此前在坊間的名聲,是個膽小的。」
嬴政沒有發怒。
查不出來,不代表沒有。
但如果真的沒有,一個膽小怯懦的十七歲少年,在一天之內變成了敢攔御駕、敢以死鳴冤、還能寫出直指法度根弊之策論的人。
這比有人指使更讓他不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