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求的是秦律公正
趙高眼皮微動,沒接話,也沒攔。
韓忠便當這是默許,清了清嗓子,話裡帶著三分關切、七分冷嘲。
「這沈家小子,今日倒是好大的膽氣,攔駕鳴冤,負劍抵頸,端的是一齣好戲。」
他偏了偏頭,目光掃過沈玉頸間尚未乾透的血痕,嘴角牽了一下。
「只是下官好奇,方才在街上喊打喊殺何等威風,如今陛下給了紙筆讓你寫供狀,倒不知這位沈公子,寫得出來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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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負劍鳴冤靠的是血氣,寫狀陳情靠的可是真本事。」
「街上吼兩嗓子誰都會,落到紙上……那可就得見真章了。」
話音一落,幾名秦卒的目光不自覺地看向了沈玉。
百夫長在遠處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一瞬,韓忠這話陰損,但戳的是要害。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就算真有些膽量,三天之內能寫出一份能在御前站住腳的法理供狀?
以沈家的處境,這幾乎不可能。
韓忠說完,微微躬身退了半步。
沈玉緩緩站起身。
「我所求,本就不是街頭喧譁。」
韓忠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求的是秦律公正。寫狀陳情,與當庭對質並無二致。陛下許我三日,是天恩也是法度。」
「倒是這位大人,方才陛下尚未開口,你便急著替陛下做主,要拿持兵犯駕的罪名堵我的嘴。」
「如今陛下已有定奪,你又跳出來替我操心寫不寫得出供狀。」
「大人到底是替陛下辦差,還是替自己辦差?」
韓忠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趙高垂著眼,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
帷幔後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但韓忠分明感覺到一道目光透過簾縫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後頸瞬間躥起一層冷汗。
他不敢再多留,低著頭退回了御駕後方。
一旁站著的廷尉府隨行掾吏周嵩,將方才一幕盡收眼底。
韓忠只是宮中內侍,不便過多談論刑案。
周嵩身為廷尉屬官,本就奉命跟隨御駕,盯著沈玉一舉一動。
見韓忠碰壁,周嵩略一躊躇,跨步從隊列當中走出,對著御駕帷幔躬身行禮。
「陛下,臣有一言。」
「按廷尉舊例,待罪之人遞交供狀,只可陳述自身冤情、羅列與己相關的人證物證。」
「萬萬不可借一己之案,泛泛非議朝廷百官、評議律法得失。」
「若是開了這個口子,往後但凡有囚犯鳴冤,皆可肆意指摘朝政,朝野之間必起洶洶浮言。」
「還請陛下下旨約束沈玉,只許言沈家一事,不許旁生枝蔓。」
周嵩話音落下,周邊幾名隨行官吏紛紛暗中點頭。
沈玉轉頭看向這名掾吏,高聲開口回駁。
「官吏辦案有偏頗,不許百姓開口言說,那陛下刻於琅琊石碑之上端平法度四字,又拿來做什麼用?」
周嵩立刻反駁:「鳴冤是鳴冤,非議朝政是非議朝政,二者豈能混為一談!」
「你如今是戴罪之身,只該陳述沈家遭遇,何以要拉扯天下刑獄?」
「若沈家之禍,恰恰是辦案制度生出的弊病,我又如何能只談家事,閉口不談病根?」
沈玉寸步不讓。
二人一來一回,當眾爭辯數句。
帷幔之內依舊沒有傳出半句旨意,既不贊同周嵩的請求,也沒有斥責。
周嵩得不到帝王答覆,面對沈玉的詰難,也拿不出更有力的說辭,臉色青白交加,只能悻悻躬身,退回到官吏隊列之中。
🟢{躲在遠處街角的百夫長見到這一幕,心裡又是一沉。
接連兩個人出來發難,全都被沈玉頂了回去。
他心中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收繳佩劍。」
護駕校尉接到傳令,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沈玉腰間那把齊劍上。
沈玉沒有抗拒。
校尉接過佩劍,目光又落在沈玉左手的銅尺上,猶豫了一息。
「銅尺留著。」
傳令的聲音從帷幔方向遞過來。
沈玉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銅尺。
一個帝王,可以殺任何人,但很難當眾否認自己說過的話。
不多時,一名近侍捧著一摞空白簡牘和一套筆墨走上前來,放在沈玉面前的地面上。
沈玉在街邊的台階上盤腿坐下。
兩名秦卒持戈站在左右三步開外。
沈玉鋪開簡牘,把墨研開。
腦海中,系統提示音適時響了。
【審判形勢發生轉變,當街公審轉為三日御前覆審】
【當前評分:A-】
嬴政命儀仗停在長街盡頭的開闊處。
近侍搬來案幾、坐席,就地搭了一處臨時的書寫之所。
趙高立在案幾側後方,雙手攏在袖中,姿態是標準的奉命監視。
街道兩側的窗縫後面,人影攢動。
「這小子接下來要寫什麼?」
「把他家怎麼被冤的、他娘和妹妹怎麼被抓的、侍御史如何清白,從頭到尾哭訴一遍唄。」
「有用嗎?」
「沒用。但除了哭,他還能怎麼辦?」
沈玉盤腿坐在案幾前,銅尺擱在右手邊,左手研墨,不急不躁。
三息之後,沈玉提筆。
趙高的目光第一時間落了過來。
所有人都等著。
他們以為會看到草民沈玉,泣血陳情之類的開頭。
但沈玉落筆寫的是……
《論秦法三問》。
趙高的眼皮動了一下。
論秦法?
這小子要幹什麼?
沈玉寫得不算快,但沒有一處塗改。
趙高離得近,不必刻意伸頭,餘光便能掃見簡牘上的內容。
開篇寫的是大秦功績。
「自孝公變法以降,至始皇帝併吞六國、混一天下,廢分封而立郡縣,書同文、車同軌……」
趙高看到這幾句,眉頭鬆了松。
沈玉寫完頌揚之辭,筆鋒一轉,三個問題接踵而出。
「一問:秦律之明,在於罪必有據、罰必有因。」
「二問:廷尉受理此案,一心只求速速定罪結案,卻怠於追查證詞本源。」
趙高的呼吸節奏變了。
他不再是餘光掃視,而是整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釘在簡牘上。
第三問落筆。
「三問:朝廷以嚴法治天下,本欲令百姓安居,令奸邪不敢妄為。」
「然草民今日攔御駕、負劍頸,方得陛下一問。試問天下黔首,幾人有此膽色?」
「幾人攔得住御駕?若無今日之舉,沈家便已入獄,母親幼妹已在流放途中。」
「那天下千千萬萬個蒙冤之家,不能攔駕者,當如何?」
沈玉的字一筆一划穩如磐石。
「倘若執法之吏可隨意曲解、裁剪律法證詞,就算天下人人熟讀秦律石刻,又有何人敢信秦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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