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認罪服判,便可保全自身
趙高在御駕旁側站定,展開竹簡,目光先掃了沈玉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沒有停留。
但沈玉捕捉到了其中一閃而過的東西,好奇,以及審視。
「臣趙高,奉陛下口諭,宣讀涉案卷宗。」
趙高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數十步內的人聽清每一個字。
「侍御史沈建,於本年秋,三赴渭陽詩會。」
「會中當眾言及,秦雖並六國,然分封之制延綿數百年,自有其理。」
「郡縣之法,雖行於一時,未必利於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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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念到這裡,微微一頓。
圍觀的百姓聽不太懂文縐縐的措辭,但分封和郡縣這兩個詞,他們是聽過的。
前者是舊制,後者是新法。
一個當朝御史,公開說舊制有道理、新法未必好,那跟罵皇帝有什麼區別?
趙高繼續念。
「又言諸子百家各有所長,焚其書而禁其言,非聖王所為。」
「此語經與會三名儒生聯名筆錄為證,白紙黑字,載於案卷。」
竹簡合上。
趙高退後半步,垂首候命。
整條街的目光,都匯聚在了沈玉身上。
有同情的,有嘆息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鐵證如山,沈家跑不掉了。
就連遠處暗處觀望的百夫長,此刻也鬆了口氣,嘴角重新浮起冷笑。
鳴什麼冤?證據都擺在這兒了,三個人聯名作證,你還能翻出花來?
御駕之內,扶蘇聽完卷宗,眉頭緊鎖,攥著衣袍的手緩緩鬆開。
言辭確鑿。
他本以為沈家或許真的蒙冤,但這份筆錄若屬實,那沈建便是自己找死。
嬴政始終沒有說話。
帷幔之後,他的目光透過縫隙,落在那個脖頸帶血的少年身上。
他在等。
等那個敢攔他御駕的年輕人,到底還能說出什麼。
沈玉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趙高念卷宗的時候,他腦海中【文以治國】的天賦已經自動運轉。
那些文字全部在意識中鋪展開來。
三息之間,他找到了。
「敢問趙大人,」沈玉開口了,聲音平穩,「方才所念筆錄,出自何人之手?」
趙高微微側目:「與會儒生周勃、陳義、方賀三人聯名筆錄。」
「三人皆在詩會現場?」
「皆在。」
「那筆錄之中,可有記載家父這兩句話的前後原文?」
趙高微怔。
他低頭重新展開竹簡,目光快速掃過。
片刻後,抬起頭來,神色有了不自然。
「筆錄所載,僅此二句。」
「僅此二句。」沈玉重複了一遍,聲音陡然拔高。
「一場詩會,十數人與會,自午至暮,長達數個時辰。家父所言,僅有這兩句話?」
趙高沒接話。
但沈玉沒給他接話的機會。
「草民雖年幼,卻也隨父參加過渭陽詩會。家父在會上所言原話,草民記得清清楚楚。」
他向前一步。
「家父原話是,秦雖並六國,然分封之制延綿數百年,自有其理。這是上半句。下半句呢?」
「下半句是,然其弊亦顯,諸侯割據,戰亂不休,生民塗炭。」
「陛下以郡縣代分封,正是革除此弊,吾輩為秦臣,當恪守新法,勿再追念舊弊!」
最後四個字,沈玉幾乎是一字一頓砸出來的。
街道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什麼?」
「他說沈大人原話是讓人守新法、別念舊制?」
「那捲宗上的……」
沈玉沒有停。
「至於第二句,諸子百家各有所長,焚其書而禁其言,非聖王所為,這句話根本不是家父所說!」
「這是當日與會的一名陳姓儒生之語!家父當場便駁斥了他!」
「家父原話,陛下禁書,非滅百家之學,乃禁其以學亂政。爾等為學之人,若當真憂天下,便該恪守秦法、上書言事,而非私下聚議、妄自造謗!」
這段話一出,連御駕之中的扶蘇都坐直了身子。
沈玉轉向趙高,目光如釘。
「所謂筆錄,把勸守法度的前後文全部剪去,只截取中間數語。把駁斥他人的言論,移花接木到家父頭上。趙大人,這叫筆錄?」
「這叫構陷!」
趙高手中的竹簡晃了一下。
他是老人精,一瞬間就聽出了問題所在。
如果沈玉所言為真,那這份筆錄的性質,就從如實記錄變成了蓄意剪裁。
三個聯名舉報的儒生,要麼是被人指使,要麼是出於私怨,刻意斷章取義來坑沈建。
但趙高沒有表態。
他只是默默將竹簡收好,退回御駕一側,低聲道:「陛下,此子所言,與卷宗所載有出入。是否需要提審三名筆錄人,當面對質?」
帷幔之後,嬴政沒有立刻回答。
沈玉的話他聽得一字不漏。
這個少年說的有沒有道理?有。
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甚至那段復原出來的沈建原話,立場完全站在維護郡縣制這一邊。
如果屬實,沈建非但不是妖言惑眾,反而是在替朝廷說話。
但嬴政的目光,越過沈玉,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沈家可以是冤枉的。
一家、兩家、甚至十家,都可以是冤枉的。
可四百多名涉案儒生里,真正鼓吹分封復辟的,絕不在少數。
那些人的言論,是真實存在的。他們的影響,也是真實存在的。
郡縣制是他用三十年時間、六場滅國之戰換來的。
如果因為一個少年當街鳴冤,他就鬆了口、退了步,那些還在觀望的人會怎麼想?
陽光落在咸陽石板路上,把每一道縫隙都照得發白。
沈玉站在御駕三十步外,頸間那道血痕被日頭一曬,泛出鐵鏽般的暗色。
齊劍仍橫在喉前,銅尺捧於胸口,整個人屹立不倒。
帷幔之後,沉默持續了很久。
終於,帷幔被一隻手從內側掀開了一角。
嬴政沒有露面。但他的聲音穿過那道縫隙,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叫沈玉。」
「草民沈玉。」
「朕看了卷宗,也聽了你的話。」嬴政的語速很慢。
「筆錄是否斷章取義,可以查。朕會讓廷尉提審三名筆錄人,當面對質。」
沈玉的心跳了一下。
但嬴政的下一句話,讓他瞬間冷了下來。
「沈建下獄候審。審清之前,不會動他。」
聽起來鬆口了,可緊跟著的話,才是真正的刀子。
「但你母親與幼妹,按連坐律令,流放隴西。」
明氏。
六歲的阿妹。
隴西。
那是什麼地方?秦朝的隴西,意味著苦寒、徭役、和幾乎不可能活著回來的流放之路。
嬴政的聲音依舊平淡:「念你今日膽識,朕可免你一死。你認罪服判,便可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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