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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想不出來,就不要攔朕

  御駕儀仗緩緩碾過咸陽石板路面。

  旌旗蔽日,甲冑連光,前鋒騎衛率先發現前方異常,急促的號令聲沿著隊列向後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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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攔駕!」

  「戒備!」

  數十名執戈衛士從儀仗兩側湧出,戰戈齊指,將沈玉團團圍住。

  沈玉一動不動。

  他站在街道正中,左手高舉銅尺,右手持劍橫於頸間。

  齊劍的刀刃貼著皮膚,已經滲出一線殷紅。

  那道血痕不深,卻極其醒目。

  襯著他煞白的臉色和死死盯住前方的眼睛,整個人一動不動。

  「放下兵器!退避!」

  領頭的護駕校尉拔劍上前,怒吼連連。

  兩名衛士從左右逼近,試圖趁他不備奪下佩劍。

  沈玉右腕微轉,劍刃隨之陷入皮肉半分。

  鮮血順著脖頸淌下,洇濕了衣襟。

  兩名衛士的腳步驟然停住。

  「陛下石刻布告天下,端平法度,憂恤黔首!」

  沈玉開口了。

  「既然令天下奉法,為何清白臣子,連當庭申辯的機會都要被剝奪?!」

  街道兩側,門窗縫隙後擠滿了人影。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百姓,此刻齊齊屏住了呼吸,而後在短暫的安靜過後,低聲議論陡然炸開。

  「他……他拿的是石刻詔書?」

  「真攔住了,當真攔住了!」

  「脖子上全是血,這小子是真的不要命了!」

  護駕校尉的臉色鐵青。

  他不是不敢動手,御駕被攔,他有權當場格殺。

  可沈玉高舉的銅尺上,刻的是始皇帝親自頒布的琅琊、碣石詔文。

  他一刀砍下去,那銅尺落地的聲響,比這條人命本身更要命。

  殺人容易。

  但當著半條街百姓的面,劈碎皇帝的詔文,這個罪名誰來擔?

  「大人,弩手已經就位。」身側衛士低聲道。

  校尉掃了一眼暗處屋脊上伏著的幾道黑影,咬了咬牙,沒有下令。

  射殺一個手持皇帝詔書、以死鳴冤的少年?

  消息傳出去,那些正蠢蠢欲動的六國餘孽,會怎麼編排這件事?


  校尉的額角沁出了汗。

  進退兩難。

  ……

  御駕之內。

  車廂寬敞,銅飾沉厚,帷幔半卷,隱約可見外面的騷動。

  嬴政端坐於主位,手中捏著一卷竹簡,眉頭已經擰了許久。

  坐在他對面的,是長子扶蘇。

  今日出宮巡遊之前,父子二人便已在商議那樁儒生謗議郡縣的大案。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扶蘇一直在勸。

  「父皇,此案株連已逾四百人,其中不乏各郡名望之士。」扶蘇措辭謹慎,語氣卻很沉。

  「兒臣並非質疑郡縣之制,而是……」

  他頓了一下。

  「殺得太多,恐寒天下士人之心。」

  嬴政沒抬眼。

  竹簡上記錄的是廷尉呈報的最新名冊。

  咸陽及周邊郡縣涉案儒生的人數、籍貫、罪狀。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你既說殺不得,」嬴政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便告訴朕,不殺,如何堵住悠悠眾口?如何讓天下人知道,郡縣之制,不可動搖?」

  扶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個問題他想了整整三天。

  殺,失人心;不殺,失國本。

  他找不到兩全之策。

  嬴政將竹簡放下,淡淡道:「想不出來,就不要攔朕。」

  扶蘇垂下頭,手指攥緊了膝上的衣袍。

  就在這時,外面的喧譁穿透了車簾。

  那個年輕的聲音,雖然隔著重重儀仗,依然清晰地傳了進來。

  「……端平法度,憂恤黔首!」

  「既然令天下奉法,為何清白臣子,連當庭申辯的機會都要被剝奪?!」

  嬴政的手指停住了。

  扶蘇抬頭。

  簾外傳來護駕校尉急促的稟報。

  「陛下!有少年持銅尺攔駕,銅尺上刻有琅琊、碣石詔文,腰懸佩劍,橫刃於頸,聲稱……聲稱要鳴冤。」

  校尉的聲音裡帶著為難:「此人頸間已有傷口,臣恐強行拿下,會……」

  「會怎樣?」嬴政接過話頭。

  校尉咽了口唾沫:「會當場自戕。」


  扶蘇率先開口:「父皇,一個少年攔駕鳴冤,若當眾被射殺,傳出去……」

  「朕知道。」

  嬴政打斷了他。

  這位已經年過半百的帝王,緩緩掀開了車簾一角。

  透過那道縫隙,他看見了遠處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

  滿街甲士環伺,弩手暗伏,戈戟如林。

  而那少年立在正中,左手高舉銅尺,右手持劍抵頸,衣襟上殷紅一片。

  孤零零的一個人。

  嬴政的目光在銅尺上停了一瞬。

  他刻那些詔書的時候,本意是昭告天下,大秦之法,公正嚴明。

  如今有人拿著他自己的話來問他。

  嬴政放下簾幕。

  「停駕。」

  校尉愣了一下:「陛下?」

  「不許傷他。召上前答話。」

  命令沿著儀仗迅速傳遞。

  暗處屋脊上的弩手接到停止射擊的指令,緩緩鬆開了弦上的箭矢。

  遠處,一直遠遠觀望的百夫長,臉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原本等著看沈玉被當場斬殺的好戲。

  可皇帝不僅沒有下令殺人,反而召見?

  「怎麼會……」百夫長喃喃道,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甲衣。

  而距離更遠的暗處,廷尉府的屬官同樣面色微變。

  這不在他們的預判之內。

  沈玉聽到那道傳令的時候,手腕已經有些發麻了。

  劍刃貼著傷口,血一直在流,雖然不深,但持續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已經開始侵蝕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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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玉被帶到御駕前方三十步開外。

  脖頸上的傷口已經止住,血痕乾涸後結成一道暗紅的線,橫在喉間。

  佩劍被收走了,但銅尺還在他手裡,沒人敢碰那上面的石刻詔文。

  御駕帷幔低垂,看不清裡面的人。

  但沈玉知道,那個人在看他。

  「陛下有旨!」

  傳話的內侍尖細的嗓音劃破街道上壓抑的沉寂。

  「沈家案卷,即刻取來。」

  不多時,一名身形瘦長、面白無須的中年人從儀仗後方快步走來,手中捧著一卷竹簡。


  趙高。

  沈玉認出了他。

  指鹿為馬的趙高,大秦最後的掘墓人。

  只是此刻,距離那一切還很遠。

  眼前的趙高,不過是始皇帝身邊一個辦事利落的近臣,中車府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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