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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那我們呢?

  全院大會散了,人從會議室里一層一層退出去,樓道里的腳步聲,比平時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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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兩個年輕幹警在樓梯口等著她,手裡捧著個本子,想讓她簽個名。她簽了,又覺得彆扭:「我可不是什麼名人。」

  「您是我們院的。」姑娘說,「簽了名,往後新來的同事們看見,知道這院子出過什麼樣的人。」

  她收了本子。三年,這個院子說話的口味她都聽得慣了,不是她把誰同化了,是這三年把大家泡在了一口鍋里,誰的口味都分不出誰的了。

  李明鑰回到宿舍,開始收拾最後一隻箱子。要帶走的東西不多,掰著指頭數得過來。倒是帶不走的,一件一件往外拿:那本《白楊河流域生態修復遠期規劃》,頁邊寫滿了鉛筆字,她翻了一遍,沒裝進箱子,放回了辦公室的書架上。書留在架子最順手的位置,誰來接她的攤子,誰順手就能拿到。還有一摞便簽,貼滿了宿舍的牆,水案的日期,聽證會的問題清單。她一張一張揭下來,沒扔,夾進一個本子裡。本子很薄,三年就剩這麼薄的一本,可她掂了掂,比哪只箱子都沉。

  春天到了這個份上,夜裡的風都是軟的。

  十點多,樓下來了一輛車。車燈滅了,人沒上來。她在窗口站著看了一會兒,下了樓。

  周遠靠在車門邊上,手裡什麼都沒拿。三年了,這個人頭一回空著手來找她。

  「會開完了?」他問。

  「開完了。」

  「我在縣裡開會,沒趕上。」他說,「講話的內容,辦公室的同志跟我複述了。案子,工作室,路。三件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聽出這話裡有話,沒接。

  「講得好。」周遠說,「我聽了三遍。」

  「三遍?」

  「複述一遍,我自己把記錄要來看了一遍,晚上又想了一遍。」他說,「李明鑰,你把三年的事,掰成三件,件件有交代,件件有著落。我就在想,這裡頭,有沒有一件事,是交代我的。」

  院子裡靜了。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沒了。

  「你不在名單上。」她說。

  「我知道我不在。」周遠說,「三年前你來的頭一個禮拜,我就知道我不在任何名單上。你是國家幹部,我是地方幹部,你是檢察官,我現在是搞生態的。哪張名單上,都排不進對方。」

  「那你還問。」

  「因為名單外頭的事,總得有人問。」他說,「當年文雁走的時候,沒人問我。我自己扛過去了。這回我不想扛。」


  李明鑰看著他。夜色里這個人的臉,比三年前瘦,也比三年前敢。

  「你走了,我們呢?」周遠問。

  這句話出口,李明鑰愣住了。

  一模一樣的問法。三年前,臨江那家菜館,桌子上一瓶開了的黃酒,對面的人也是這麼問的:你去三年,我們呢?那時候她聽見這三個字,心裡「咯噔」一聲,知道這段緣分到頭了。問的人語氣里全是帳,把自己放在秤盤上,等著她報價。

  同樣的問題,今晚從另一個人嘴裡出來,一個字都沒換,分量全變了。

  「這句話,有人問過我。」她說,「三年前。問完了,我們的婚約就解了。」

  周遠看著她,沒說話。

  「他問的時候,我心裡算的是另一本帳,他的前程,我的前程,三年空檔,劃不划得來。」李明鑰說,「你問的時候,我心裡沒帳。就是疼。」

  「疼?」周遠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明鑰,你也有疼的時候。」

  「少貧。」她說,「說正經的。」

  「我就在說正經的。」周遠往前走了兩步,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了,「我爸這輩子,什麼都會修,收音機、縫紉機、拖拉機,送到他手裡的東西,沒有修不好的。」

  「我媽走得早。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一輩子沒回過上海。晚年的時候我勸他回去養病帶著回去看看,他說,看什麼,人都不在了,回去看馬路嗎?」周遠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我有時候想,我們這樣的人家,是不是就這樣了,把別人的東西修好,把自己留下來。」

  「文雁那年,讓我跟她走。我說我不走。她說,你是不是不愛我。我說,你過十年就懂了。她走的時候,給我撂了一句話,你是修收音機的人,自己也舊了。」周遠說,「這句話,我想了十幾年。她沒說錯。我就是那種人。東西壞了我修,人走了我等。留下來的人,天生長著留下的命。」

  「我以為我認命了。」他說,「直到那年在直播間,我把盒子舉起來,全國人民都看見了。舉起來那一刻我就後悔了,不是後悔舉,是後悔舉晚了,晚到你要走了,我才敢。」

  李明鑰沒說話。直播間那晚的事,這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繞著走。今天他自己捅破了,她反倒不能接得太快。

  「那之後,網上鬧了一陣,你知道的。」周遠說,「有人給我起外號,有人在我的視頻底下留言,說副縣長追了個寂寞。縣裡的幹部拿這個開玩笑,頭幾回我跟著笑,後來有一天,一個年輕幹部在食堂里又講,講完一桌子人笑,我也笑,笑著笑著,我心裡忽然空了一下。我想,笑什麼呢?人家把三年搭在這個縣裡,我連一句完整的心裡話都沒敢跟她說過。」

  「我不是走。」她說,「我是把橋搭回去。」

  「橋是橋。」周遠說,「橋修得再好,橋上過的車再多,也替不了站在橋這頭的那個人。李明鑰,我不怕你走,我怕的是,你走過去,那邊燈火太亮,你回頭一看,這邊黑咕隆咚,就看不清了。」

  「燈火亮不亮,跟看不看得清,是兩回事。」她說,「我在白楊縣三年,學會的頭一件事,就是黑地里也能認路。路在人心裡,不在燈下。」

  「這話好聽。」周遠說,「可你是活人。活人會累,會想家,會在過年的時候,一個人守著一屋子熱鬧的安靜。」

  她沒接。這一句,他戳中了。

  越州省院的宿舍分下來了嗎,食堂吃不吃得慣,案子接上手有沒有人搭把手,這些她都答得上。可過年那幾天她怎麼過的,她答不上。前年在值班,去年在值班,今年,值班表她還沒填。

  「還有一句,我一直沒跟你說。」周遠的聲音低了一些,「那天直播,你收播收得對,收得好。全國的鏡頭都對著你,你要是當庭應了我,往後日子長著呢,人家一翻舊視頻,就說你是被架上去的。你不應,是對的。」他抬起頭,「可你知道我在場外站了多久嗎?李明鑰,我這個人,認死理認了半輩子,那天晚上我認了一個新的,感情這個事,講道理講不通,可講道理的人,偏偏是我們倆。這就是麻煩。」

  「那你說怎麼辦?」

  「不知道。」他說,「我要是知道,就不是來問你,是來告訴你了。」

  「我不跟你許諾『回來』兩個字。」她想了半天,說,「這兩個字太重,我怕許了,將來做不到,你拿著兩個字,像拿著一張空頭支票,越攥越薄。我跟你許諾四個字。」

  「哪四個字?」

  「我不消失。」她說,「電話不消失,人也不消失。你修你的生態,我辦我的案子,兩地隔著八千里,我讓這八千里變成八百米的走法,協作機制我推,人我派,路我自己走。周遠,橋搭起來了,就不是死東西。橋是要有人來回走的。」

  周遠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嗎,」他說,「全縣人都說你講道理。三年來我在會上一句沒跟你吵過,因為你講的都在理上。今天頭一回,我發現我也講不過你。」

  「講得過講不過,不在嗓門。」她說。

  「是在心裡。」周遠接了這一句,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土,「行。這四個字,我收下了。收條以後慢慢打。」

  「那個盒子呢?」她問,「直播間那天的。」

  周遠的背影停了一下。

  「在我抽屜里。」他說,「鎖著。本來想今天晚上給你。想了想,不給了。」


  「為什麼?」

  「給你,就成了我等你。」他說,「不給你,就是我相信你。這兩樣,看著一樣,差得遠。跟你學的。」

  他往車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那條裙子,別託運。」他說,「隨身帶。」

  「為什麼?」

  「老織機上的東西,經不起摔。」他說完,拉開車門,「睡吧。明天你還有一天的事要干。」

  車燈亮起來,又滅了,車出了院子。她站在石凳旁邊,看著尾燈拐過街角。

  後來的事,那天的她還不知道。兩天以後的早晨,在阿克蘇機場的安檢口,那個頭一回空著手來找她的人,會把她的箱子遞到她手裡,一句話不說,轉身就走,連句再見都沒有。

  那不是絕情。那是一個留下來的人,能想出來的,最不讓自己哭的辦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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