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交接
交接儀式定在下午四點,院裡的小會議室,沒有橫幅,沒有合影,艾合買提定的規矩:「幹活的人交活,不是辦展。」
案子先交。在辦案件的台帳、卷宗、未結事項清單,一案一摞,擺在長桌上。接手的人挨個過來,簽字,按手印,卷宗抱走。輪到艾斯卡爾那一案,阿依古麗走上來,李明鑰把卷宗推過去,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誰都沒先說話。
「接談筆錄我做完了。」阿依古麗說,「孩子說話聲音小,我讓他慢慢講。講到最後,他問我一句話,阿姨,我的左手還能恢復嗎。我說,能,練一練就回來了。」
「你怎麼答得這麼快?」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練三個月就回來了。」阿依古麗說,「我爸爸出過車禍,左手練了一年。我看著練的,我懂。」
李明鑰看著她。如今站在她對面的,是一個敢在台帳上拍桌子、敢跟公安刑偵隊掰程序、敢一個人辦山寨案的員額檢察官。
案卷交完,交路。馬背檢察的時間表、轉場路線圖、跟地區分院會簽的文本,一併移交,交的對象是院裡剛成立的巡迴檢察工作組。再往下,是歷年台帳,三年,四十幾本,摞起來齊膝高。阿依古麗一本一本抱過去,抱到最後一本,翻開扉頁看了看,忽然笑了。
「這本我記得。」她說,「頭一年的。你在上面批過一行字,『今日無話,孩子們都好。』」
「那是去看守所回訪回來寫的。」李明鑰說,「沒話,是好事。」
第二樣,交工作室。鑰匙一串,五把:門一把,卷櫃兩把,檔案室一把,還有一把,是心理疏導室那間小屋的。阿依古麗把鑰匙接過去,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忽然又哭又笑,
「這屋子我進了三年,」她說,「天天進。今天頭一回,覺得這門這麼沉。」
「門還是那個門。」李明鑰說,「是你自己的分量變了。」
「姐,」阿依古麗叫了一聲。這個稱呼她憋了三年,文件上叫李檢,會議上叫李檢,私底下她一直想叫一聲姐,又怕唐突。今天她叫了,叫完自己先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工作室叫明月。月亮走了,怎麼辦?」
「月亮不下班。」李明鑰說,「它只是換了個方向照。你在白楊縣抬頭看,它照著白楊縣;我在臨江抬頭看,它照著臨江。天上就一個,誰也不多,誰也不少。」
阿依古麗抬手抹了一把臉,抹乾淨了,站直。
「台帳我接了。流程我接了。案子我接了。」她說,「牆上那幅畫,我不接。」
那是當年一個孩子畫的畫,一直貼在工作室的牆上,畫的是一面國徽底下的房子,房子裡的人手拉著手。
李明鑰說,「畫是孩子們的,他們不換人,畫就不換地方。」
小迪是記錄員,全程在做交接筆錄,筆走得飛快。輪到工作室台帳那一項,她抬頭問了一句:「李檢,台帳的電子備份,密碼跟您辦公室門禁是同一個嗎?」
「不是。密碼寫在台帳扉頁。」
滿屋子的人都笑。那是李明鑰跟小迪兩個人之間的老玩笑,重要的東西,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小迪笑著笑著,鼻子紅了。
交接的最後一項,是艾合買提講話。檢察長從兜里摸出一張紙,展開,又折上了,沒念。
「稿子讓辦公室寫了,寫得好,四平八穩。」他說,「我不念了。我就說一件舊事。三年前,政治部問我,給援疆幹部配個什麼樣的聯絡員,我說,配個業務尖子,別讓人家內地來的同志,光會寫材料。他們把阿依古麗給了我。三年,尖子還是尖子,可是這個尖子,如今能立起來了,立起來的不是業務,是骨頭。骨頭是誰給的?案子給的,案子底下的人給的,也有她師父給的。」他看向李明鑰,「人我們留不住,這個理我認。可是明鑰,你留在白楊縣的,比帶走的金貴。」
散會的時候,阿依古麗追出來,往她包里塞了一樣東西,一副手套,毛線的,棗紅色。
「我媽織的。」她說,「你冬天回來看樹,用得上。」
「誰說我冬天回來?」
「看樹的人,都得冬天來。」阿依古麗說,「冬天看樹,看的才是骨架。」
晚上八點,老街。古麗米娜的直播間支起來了,燈打亮,手機架好。姑娘今天沒穿直播的馬甲,穿了件艾德萊斯的花襯衫,鄭重得像過節。
「姐,」她把主位讓出來,「說好了的。你走之前,來我直播間坐一場。今天就這一場,全國的家人都在,我把這三年的事,一件一件講給他們聽。」
李明鑰在鏡頭旁邊的小凳上坐下。開播鍵按下,人數往上跳,幾百,幾千,幾萬。彈幕滾得看不清,古麗米娜也不管彈幕,就按自己的講,講頭一年賣核桃,被人在網上造謠,姑娘不敢出門,是檢察院的人拉著她的手,把證據一條一條固定下來;講第二年的牌子被人搶注,幾十個姐妹的貨壓在庫里,是檢察院支持起訴,把牌子一個字一個字搶了回來;講去年冬天直播間幫姐妹賣手勢的訂單尾單,四千單,一晚上。
講到造謠那一段,古麗米娜停了一下,對著鏡頭說了一句題外話。
「那時候我十七歲,在職校念書。傳我謠言的人,判了;造的圖,刪了;賠的錢,我一分沒花,全捐了。」她說,「我今天敢坐在這兒說這個,是因為當年有人告訴我,受委屈了,別怕,也別哭,先把證據留好。這個話,是李檢教我的。今天她坐在旁邊,你們說,我講得對不對?」
彈幕轟的一下滾起來。李明鑰看見有一條被頂得很高,就一句話:姑娘,你也替我們中的很多人,活明白了。
「我家姐明天一早的飛機。」講到末了,古麗米娜把鏡頭轉過來,對著李明鑰,「我不哭啊,我說好了不哭的。姐,你跟家人們說句話。」
李明鑰對著鏡頭,想了想。
「白楊縣的核桃,我吃了三年,甜的。」她說,「白楊縣的人,我處了三年,也是甜的。往後想吃核桃的,認準這個直播間;想來新疆看看的,白楊縣管飯,饢管夠。家人們,晚安。」
下播了。燈一盞一盞關掉,古麗米娜抱著手機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到底還是哭了。哭了一陣,她自己爬起來,擤了擤鼻子,把直播架一件一件收進箱子,動作利索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姐,」她鎖箱子的時候說,「你放心。你的話我記住了,月亮不下班。我也不下。」
李明鑰推開直播間的門,走到老街上,站住了。
街上的人,比平時多。不是逛巴扎的多,是站著的多。烤蛋攤的師傅守著爐子,爐膛里的炭灰還紅著;賣銅器的老鋪子門沒關,老掌柜的兒子站在門口;幾個下晚班的女工,工裝都沒換,站在路燈底下,朝她這邊看。
沒有人喊她的名字,也沒有人圍上來。大家就那麼站著,像怕驚動了什麼。
老街的盡頭,有人抱著一把都塔爾,坐在台階上,在調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