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一次求婚

  盒子舉起來的那一刻，李明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彈幕已經瘋了。「答應他」「這是潑天的流量」「檢察官的表情管理呢」，字刷得太快，連成一片白。主播姑娘舉著提詞卡，卡在半空，忘了詞。師傅的鏡頭推得更近了，專業素養全用在了這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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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明鑰看著周遠。這個人她認識三年了：鄉里的會上一本正經，河灘上卷著褲腿搬苗。此刻他站在燈光里，手舉著那隻盒子，舉得很穩，耳朵根卻紅透了。

  她走過去，先對著鏡頭。

  「今天的直播，是白楊縣的帳本。帳曬完了，直播到這裡結束，謝謝大家，晚安。」

  說完，伸手在主播的設備上按了收播。屏幕黑下來，全場的人都沒動。融媒體的小伙子舉著機器，胳膊還懸在半空，半天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古麗米娜第一個回過神來，捂著自己的嘴，眼睛在兩個人身上轉來轉去。李明鑰轉身，對周遠說了三個字：「跟我來。」

  走到院子裡還能聽見屋裡炸開的聲音。直播收得太快，可收播前那十幾秒的畫面，早就被錄屏的人截走了。

  收播的視頻當天晚上就流出去了。「副縣長闖直播間求婚」掛上了同城熱榜，轉天全網都在等下文。有營銷號把那十幾秒配上音樂剪成短劇，標題起得一個比一個花；還有網友把周遠這三年的工作照翻了個底朝天，做成合集，評論區一水兒的「這個可以嫁」。縣裡的議論比網上還熱鬧：有人說李檢好福氣，有人說李檢怕是要走，這樣的當口，哪能應；還有熱心的大姐直接找到阿依古麗打聽口風。

  臨江也來了信兒。齊向東不知道從哪兒刷到了視頻，發來一條信息：「我看了。穩住。當庭宣判是大忌，讓子彈飛一會兒。」隔了半分鐘，又來一條：「那小伙子耳朵紅得，跟我當年見我師傅第一面似的。」

  李明鑰回了一個字：「滾。」回完自己先笑了。

  阿依古麗憋了兩天，沒憋住，趁著送卷宗進辦公室：「李檢，網上那個……你到底什麼意思？你要是不願意，我去把他說一頓。求婚求到直播間，程序就不對。」

  「程序沒問題。」李明鑰簽完字，把卷宗遞迴去，「公開場合提出的訴求，屬於應當答覆的事項。」

  「那你答覆嗎？」

  「案子還沒合議，哪有當庭宣判的。」

  阿依古麗想笑，又不敢笑，抱著卷宗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她又回頭：「李檢，其實那天，彈幕里全國人民都在替你著急。」

  「急什麼。」李明鑰低頭看卷，「三年都等了。」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三年都等了，等的是什麼，她沒往下想。

  那幾天，院裡的風氣很微妙。食堂里，年輕人遠遠看見她就湊成一團聊什麼，走近了又齊齊閉嘴，憋得臉通紅。倒是門衛的老師傅看得開，給她送報紙的時候說了一句：「別理網上那些。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就懂一個理，喜事不怕晚，就怕錯。」

  周遠是在那天晚上等她。檢察院加班的人走光了，他站在後院的楊樹底下，也沒進樓。李明鑰下樓看見他，兩個人沿著河堤走了一段。

  「不後悔？」她先開口，「也不道個歉？」

  「不後悔，也不道歉。」周遠說，「我想了好幾天，在哪兒問都是問。在全縣人面前問，你要是願意，全縣人做證；你要是不願意，我也認得起。」

  「你把全縣人都拉來當合議庭，就不怕我當庭駁回？」

  「怕。」他笑了一下，「可是李明鑰，私下裡問你，你可以躲；鏡頭前頭問你，你就得看著我。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幾回，是把話當面說開的。」

  「盒子什麼時候備的？」

  周遠把手揣進兜里，望著河面。「揣了半年了。」他說，「一直沒敢拿出來。那天在直播間裡，聽你說，明細在，想像就沒地方落腳。我心裡咯噔一下。我拖了這半年，全靠想像：想像你捨不得走，想像調令會晚，想像再等等就有機會了。你那句話是砸他們的，砸得我臉上發燙。我就想，不能再靠想像了。」

  「周遠，我不是不願意。」她說，「我是還沒回答自己，我是誰，要留在哪。這個問題，我來新疆三年，它跟了我三年。調令在走程序，全縣人都知道。我拿不準，就不敢應你。等我答上來，第一個告訴你。」

  周遠望著河面望了一會兒。

  「行。」他說，「那我把狀子先遞了，等判。判多久都行，就一條，不許駁回起訴。」

  李明鑰笑了：「你這個原告，越來越會挑管轄了。」

  「我還有一句正的。」周遠站住，「網上都在猜，我那天是不是想拿戒指絆你，不讓你走。我得把這句說明白，你走不走，是你和白楊縣的事；我和你的事，另算。哪天你回臨江了，我這個原告，照樣追過去應訴。」

  她沒接這句話。

  「周遠，我問你個事。」她說，「三年前我第一次去柯克牙鄉，你站在鄉政府門口，第一句話跟我說的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周遠想了想，笑：「記得。我說，李檢來得不巧，鄉里停水，泡不了茶，實在對不住。」

  「我當時心裡想，這個鄉幹部，客氣得規矩。」李明鑰望著河面，「後來才知道，那天你剛從渠上下來，靴子裡的水沒倒乾淨，站了一上午。你說對不住的時候，腳是泡在水裡的。」

  「你連這都看見了？」

  「辦案的人，眼睛毒。」她說，「這三年，你哪一次不是這樣，話往輕里說，事往重里做。所以今天這個盒子，我不敢隨便接。接了，我得對得起它。」

  周遠站了好一會兒，把大衣領子立了起來。

  「回去吧。」他說，「預報說，要下雪了。」

  「知道。」李明鑰往回走了兩步。

  周遠愣了一下，笑了。

  他走遠了，李明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晚上其實挺好的：話沒說死。有些案子，急不得；有些人，也急不得。

  當夜她回辦公室收拾台面，手機接連彈出三條推送。暴雪預警，橙色升紅色。緊跟著是縣應急辦的通知：全縣幹部取消休假，明早六點前到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