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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兩封信

  新年第一天,雪後放晴,上午是全縣的復盤會。救援的三路人馬挨個匯報,誰也沒提功勞,講的全是漏洞:鏟車不夠,通信斷點在哪兒,牧業點的藥為什麼儲備不足。有人提議給救援立個檔案,把三條路線、三個險點全畫進圖裡,來年入冬前照單備勤。會開完,責任清單列了滿滿一頁。李明鑰在調度台帳的末尾簽了字,把本子合上,這本帳,日後隨時翻得開。

  會上還定了另一件事:那幾張險情清零的白板照片,存檔。往後每年跨年值班的人,都看得見。

  散會的時候,縣長在門口攔了她一下,就一句話:「救援那晚,你立的那本物資台帳,應急局原樣搬走了,往後照這個樣子立。明鑰,白楊縣跟你學的東西,你自己怕是都數不清。」她笑笑,沒接話。有些帳,不能自己給自己記。

  下午,她一個人回了宿舍。

  桌上擺著兩封信。兩封信前後差不了幾天,她一直壓在那鎮紙底下,誰也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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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是越州省人民檢察院的函,機要通道送來的。調回任用安排:援疆期滿,回省院,公益訴訟檢察部門任職。公函的措辭一板一眼,像一副收拾利落的行李,等著她拎起來就走。她認得這種措辭的分量,三年前調她進疆的函,也是這個口徑。一頭是來,一頭是回,中間隔著三年,隔著一條白楊河。

  另一封是中共白楊縣委的挽留函,落款蓋著縣委的公章。懇請她留下來,延長援疆,或轉任地方任職,兩條路都替她鋪好了:延長,院裡的崗位、編制上的銜接,縣委組織部去跑手續;轉任,分管的口子都替她想了。信的末尾一行字,是手寫的:白楊縣的事業,需要這樣的幹部。

  兩封信,一封把她往東帶,一封把她往腳下按。她把鎮紙壓上去,壓了一天。壓著的東西,最沉;沉的東西,最不好拿。

  敲門聲。阿依古麗端著一盤餃子進來,小迪家送的餡。「李檢,新年第一天,吃口熱的。」

  她把盤子放在桌上,一眼看見鎮紙底下的兩個信封。人往後退了半步,把醋碟擺好,筷子放正。

  「李檢,趁熱。」

  李明鑰拿起筷子,沒動。「一邊是來處,一邊是……」她的話停在那裡,後半句沒出來。

  阿依古麗沒接話。她站在門口,手在門框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最後只說:「李檢,餃子的鹹淡是合適的。事的鹹淡,你自己嘗。」

  門輕輕合上了。李明鑰聽著腳步聲下了樓,才拿起筷子。她一個一個地吃完了,連湯都喝了。這個新年,總得有一樣東西,是有滋有味吃完的。吃完她把碗洗了,盤子擦乾,擺回原處,宿舍明天還會來客人,日子還長著。

  那個下午,兩封信在桌上並排躺著。陽光從窗戶進來,先照到這一封,慢慢挪過去,照到那一封。


  走廊里有人來送文件,腳步到門口,放慢了,又輕輕退回去,整個樓道今天都是這樣,腳步聲都放得比平時輕。李明鑰知道,消息在院裡已經傳遍了。沒有人來問,這是大家的體面。

  小迪是傍晚過來的,抱著一個文件盒,說是歸檔的收尾。其實沒什麼急件,姑娘把盒子裡三份材料拿出來,又原樣放回去,磨蹭了一會兒,站在桌前。兩封信就在鎮紙底下壓著,她看見了,裝沒看見。走的時候,她在門口說了句題外話:「李檢,明天我值班。你有事,叫我。」

  她走了。李明鑰想,這孩子說的是:你慢慢想,樓里有人守著。

  手機響了幾回。古麗米娜發來一段語音,五十九秒,她聽了開頭,姑娘剛說了個「姐」字;過了幾分鐘,那段語音被撤回了。再往後,是同學群里天南海北的拜年,一層一層往上跳。臨江的老同事在群里@她:明鑰,回來聚。她回了一個「好」字,發出去,盯著看了半天。

  傍晚,周遠發來一條信息,很短:新年好。她回:新年好。兩個人都沒有下文。網上那個熱榜還沒下,標題已經變成了「全網等李檢的答案」。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夜裡,她先給父親回了條信息,報了個平安,隻字沒提兩封信。那邊回得快,就一個問號。她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想好了告訴你。那邊隔了很久,回來兩個字:不急。

  隨後,她把衣櫃打開,取出那條石榴紅的裙子,平鋪在桌面上。巴旦木的花在燈下一朵一朵排開,裙擺那道水紋,像隨時要走起來。她把兩封信並排壓在裙子底下。

  哪一封先抽出來,另一封怎麼辦,她還沒想。

  她把裙子的一個角掀起來,又放下。尼沙汗大娘說過,石榴紅,是姑娘出嫁的顏色。姑娘出嫁,是從一個家到另一個家;可她眼下這道題,不是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是從一種活法到另一種活法。嫁妝她帶不走,辦法她可以帶得走。

  她從文件櫃裡搬出一摞書。《白楊河流域生態修復遠期規劃》,厚厚的一本,是她上個月要來的。她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鉛筆在頁邊記:水量分配方案,已報;管護網格,喀拉蘇村包片,已落地;監測點位,加密過一輪。

  翻到水量那一章,她拿起電話,打給老宋。電話那頭是個節假日也沒閒著的人。老宋說,水量分配要過三方會商,流域機構、縣裡、用水大戶,一年一議;生態流量的那一欄,去年頭一回寫進了紀要,今年能不能守住,得看春灌。「寫進紀要,就是寫進了制度。」老宋說,「李檢,你辦的這個案子,往後管著這條河每一年的水呢。」她「嗯」了一聲,在頁邊寫下:生態流量入紀要,年年盯。寫完她又添了四個字:人走了,盯不了,然後把這四個字劃掉。劃掉的地方,墨透了紙背。

  再往後翻,是資金那一章。

  修復賠償金是判進判決主文的,數目不小,可那是「存糧」,花一分少一分。規劃期寫著十年。十年後,管護的錢從哪兒來?她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可否設立修復金滾存池,賠償金生息,管護按年支取,年年審計,帳目公開。寫完,她又把這一行圈了起來,像給自己留的一道作業。圈完她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這道題不管她走不走,都得有人做。走,不能把它帶走;留,也不能一個人做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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