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造謠的自媒體
麻煩,從一條短視頻開始。
帳號叫「邊城觀察」,粉絲不少,專做「揭秘」。那條視頻的標題起得跟鉤子似的:《起底!某些援疆幹部的「鍍金」流水線》。視頻做得挺下功夫:先是鄰縣前些年停工的一處廠房,鏽門破窗,字幕打的是「白楊縣援疆項目現狀」;接著是南方某市一份審計通報里的數字,打了馬賽克移花接木,安到了冷鏈園頭上;末了配一段多年前沙塵暴的舊視頻,總結陳詞,落地作秀,鍍金三年,拍拍屁股走人。
兩天工夫,視頻轉了幾十萬。視頻里還剪了她本人的鏡頭,去年文化節,她站在人群里跟著唱歌的那一段,掐頭去尾放出來,配的文案是:幹部玩得歡。縣裡炸了鍋。幹部群里有人氣得摔了筷子;穆凱代斯那天正好開播,講著講著聲音就火了,差點把話罵出口,被古麗米娜一把捂了麥下播。連夜有人寫聲明,有人要走法律程序,還有人把博主的老底扒了個底朝天,扒出來是個接單洗稿的營銷號,天南海北什麼熱點都做。
最氣的是受過益的人。老蔣把手機杵到李明鑰跟前,屏幕上是那個停工廠房的截圖:「李檢,我嘴笨。你說,我能不能上鏡頭?我的數據,一頁一頁都在,我念給他們聽!」
聯席會上,兩種意見吵成一團。主張起訴的說,不能再忍了,一紙判決比一百條聲明都硬;主張發聲明的說,得趕緊澄清,不能讓熱度過夜。
李明鑰聽完了,說了一句:「聲明是一句話,謠言是一部劇。一句話演不過一部劇。」
會議室里都看她。
「起訴要走程序,要證據,要時間。官司贏了,熱度早就過了,看熱鬧的人早散了。謠言的命短,可它插的那一刀,得馬上拔。」她說,「他那個視頻,靠的全是想像,想像我們帳是糊的,項目是空的,人是假的。謠言靠想像,闢謠靠明細。他說帳是糊的,我們就把帳本攤開,攤在鏡頭前面,讓全國人民拿放大鏡看。明細在,想像就沒地方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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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定得快。縣融媒體中心出設備和主播,援疆項目台帳、資金撥付憑證、竣工驗收單、審計報告,一樣一樣備齊,每一筆都附上公示網址,點得開、查得到。指揮部的同志連夜從檔案室往外抱票據,抱了三趟。主播姑娘是融媒體的老手,可她看了方案直搖頭:「數字播出去沒人聽。得讓數字長出人臉。」最後定的辦法土得很:帳本進現場,人替帳本說話。古麗米娜的團隊出機器,就在冷鏈園門口開播。
開播那天,冷鏈園門口停了兩輛車,機器架好,主播姑娘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開始鍵。在線人數一路往上躥,一半是看熱鬧的,一半是來吵架的。頭幾分鐘,彈幕里罵聲和問聲混著來,有人刷「又開始演了」,有人問「敢不敢把帳放出來」。主播姑娘不接茬,按著流程走,第一條就開帳。
第一條,「空置的面子工程」。鏡頭跟著走進冷庫。溫度計的紅線壓在零下十八度的刻度上,滿庫的核桃、紅棗、蘋果分區碼放,叉車在過道里來來回回。庫管員對著鏡頭就說了一句:「我在這兒上的班,工資卡上一個月沒斷過。庫是空的還是滿的,你們自己看。」包裝車間的女工下了班沒走,站在叉車邊上等著,問她為啥留下來,她把頭巾緊了緊:「活兒是實的,錢是實的。實在東西,不用圖。」
主播把那期審計報告舉到鏡頭前,一頁一頁翻,翻到資金那一欄,手指點著念:來源、撥付、驗收、結論,四個戳,一個不少。念完她說:「這些原件都在指揮部檔案室,歡迎監督,預約就來。」彈幕刷過一排「看了個仔細」,吵架的少了。
第二條,「種樹擺拍」。車開到修復區。老蔣頭天晚上在燈底下練了半宿,對著自家羊圈練「觀眾朋友們」,練到老伴讓他省省。這會兒真上了鏡,一句排練的詞全忘了,就剩實話。他把觀測井的數據本遞給主播,一頁一頁翻:水位,一回一回升。判決書的案號當場念了一遍。彈幕有人問,樹怎麼證明不是擺拍的。老蔣對著鏡頭說:「樹要是擺拍的,水不會配合演。水在地底下,誰也指揮不動它。」念完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的管護工資,月月十五號以前到帳,一分沒短過。帳,人和樹一起對。」
第三條輪到李明鑰自己。她把工資關係、補貼標準一項一項擺在桌面上,公示連結投在大屏上。「三年,我在白楊縣辦的每一本卷宗,都在檔案室里躺著,編號可查。我哪天來的,哪天走的,卷宗替我記著。」她看著鏡頭,又補了一句,「造我謠的那位,用的我那個唱歌的鏡頭,是真的,去年文化節,我確實唱了,還跑調了。這三年我在白楊縣丟過的臉、出過的汗、辦過的案,全都真。假的那個版本,反而省事,它只有想像。」
彈幕的風向是一點一點變的。先是吵架的少了,接著提問的多了。有人問:到底圖什麼?
李明鑰想了想,答得很實在:「我剛來的時候,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值不值,在冷庫工人的工資卡上,在老蔣的數據本上,在學校門口孩子們的作業本上。我在這兒三年,學會的就是一件事,把帳記清楚,讓每一個科目都有處可查。」
後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屬地網信部門介入,平台給那條視頻打上了不實標籤,限流,下架。「邊城觀察」發了道歉聲明,說是「信源不實,把關不嚴」。沒過兩天,博主自己又發了一條視頻,說願意把打賞全數退回。視頻里他撓著頭,說了句實話:「接單的時候,新疆對我來說就是個地名。我以為最壞也就是刪個視頻。」有同事把聲明轉給李明鑰,問她要不要追究到底。她看完,就回了一句:「他沒來過這兒,所以敢編。該追的責,有部門追。我們要做的,是把明細永遠擺在那兒,明細在,下一個人想編,得先編得過審計報告。」
直播間收播之前,在線人數到了開播以來的最高。主播姑娘說了收尾的話,說今天曬的不是成績,是帳目,帳目沒有溫度,有溫度的是人,謝謝每一位出鏡的師傅、大姐和老鄉。彈幕這時候已經不吵架了,刷得最多的一條是:新疆見。
最後一個環節,主播說,感謝幾位今天來到現場的同志。話音沒落,鏡頭外面進來一個人。
周遠。
他今天本來是代表縣裡來慰問直播團隊的,慰問品讓人先搬走了,他手裡的東西卻沒讓人碰,一隻小小的絨面盒子。沒人知道他在場外站了多久。
鏡頭穩穩地給了他一個特寫。
直播間的人數,在那一瞬間往上跳了一大截。彈幕刷得連成了一片白,什麼字都看不清了。
「明鑰。」周遠站定,當著鏡頭,把盒子舉了起來,「這個問題,我想當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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