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升格
專報層報上去的第三天,地區檢察分院回電:同意民刑並軌,刑事部分以綠野公司涉嫌污染環境罪移送白楊縣公安局立案偵查,檢察機關同步提前介入。
移送之前,院裡先開了一次專案會。生態環境分局的執法隊長帶著檢測報告來了:管口水樣的化學需氧量、氨氮、總鹽,一項一項念過去,超標倍數最高的,是規定限值的十幾倍。報告後面附著取樣記錄、封存照片、送檢流轉單——每一頁都有兩個人以上的簽字。
「程序上有沒有硬傷?」趙永剛問得很直接,「刑事案件,證據資格比結論更要緊。」
執法隊長把取樣記錄翻到最後:「取樣、封存、送檢,全程雙人,全程錄像。趙檢,干我們這行,就盼著有一回,手裡的東西能進到你們這兒。」
會末定了,公安立案後,檢察機關提前介入引導偵查;民事公益訴訟部分,追加被告和訴訟請求的評估同步啟動;向分院專報,每周一報。艾合買提最後說:「這個案子,往後不許有一個人單打獨鬥——簽字,都簽在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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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送函上午十點送出的。十一點半,於強拎著一袋子卷宗複印件走進檢察院二樓的小會議室,進門第一句話就是:「立案了。從今天起,這不是你們一家的事了。」
艾爾肯榮休以後,刑偵大隊的擔子落在於強肩上。幹了十九年刑偵,下巴上永遠有一層刮不乾淨的青茬。他把卷宗往桌上一放,「李檢,給你們通個氣。昨天夜裡,綠野大廈的那盞燈,亮到凌晨三點。」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鄭鶴鳴召集的高管會。」於強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法務、財務、公關、農場、工程,五個口子的一把手,全到了。會上說了什麼,現在還不知道。
那場會的具體內容,後來是憑著好幾個人的隻言片語,一點一點拼出來的。
綠野的會議室,鄭鶴鳴坐在長桌盡頭,聽五個口子挨個匯報完,只說了三段話。第一段:「公司出事了。出了事,先站穩,不許亂。」第二段:「對外,所有的說法,從法務部一個口出。誰私下接受採訪、私下發消息,別怪公司不講情面。」第三段,他說得格外慢:「對政府,問什麼,答什麼。答之前,先想清楚——公司兩千一百個職工,都壓在你那張嘴上。」
從頭到尾,他沒有教任何人撒一句謊。可散會的時候,每個人都聽懂了。
法務部的曹斌整晚沒說一個字。出門的時候,鄭鶴鳴叫住他,遞過去一支煙,替他點上,動作很家常:「小曹,你跟著我時間不短了。回去睡個好覺。」
曹斌捏著那支煙,站在電梯裡,手心裡全是汗。但有一點敢打包票——出了這麼大的事,連夜把五個口子的人湊齊,不是商量怎麼整改的。
李明鑰一直沒說話。她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把筆擱下,才開口:「於隊,串供兩個字,從法律上講,現在還不能往紙上寫。會可以是工作會,話可以是慰問的話,我們沒有證據。」
「我知道。」於強苦笑,「干著急嘛這不是。」
「不急。」李明鑰把本子轉過來,讓兩個人看她寫的那行字,「他們開會,說明他們怕了。怕,就會動。動,就會留痕。」
「從今天起,他們的每一次對口徑,都是在給我們寫新的筆錄——不是他們簽字的筆錄,是法律替他們記的。從這一刻起,他們的每一句串供,都是新的證據。我們不催,我們等。」
趙永剛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這個姑娘剛來報到時的樣子,接過話說:「明鑰說得對。污染環境罪是單位犯罪,查的是鏈條——誰決策,誰審批,誰施工,誰受益。鏈條上的每一個人,都比鄭鶴鳴好突破。於隊,偵查方向我提個建議:鋪管子的人,嘴未必嚴。」
「施工隊。」於強一拍桌子,「我也是這麼想的。管子埋下去了,當年幹活的工人散在四個縣,我一個個捋。」
散會的時候,於強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懷裡掏出個本子,撕下一頁遞給李明鑰:「對了,這個給你。艾爾肯出院那天塞給我的,說他答應過你的事,辦完了。」
紙上是一串電話號碼,底下壓著一行字:小郭,刑偵大隊,往後有事,直接找他,就說是我說的。
李明鑰把那張紙夾進了工作日誌。阿依古麗湊過來看了一眼,笑著說:「艾隊的字,跟他的人一樣,不拐彎。」
「他不是給我留電話。」李明鑰把日誌合上,「他是把他多年的路,交了一截到我們手裡。往後辦案,小郭在,就等於他還在。」
綠野那邊的動靜,比她預想的還快。
當天下午,兩家律師事務所的車先後進了縣城,一家烏魯木齊的,一家北京的。鄭鶴鳴的法律顧問團到齊的當晚,綠野公司向全體職工發了一封內部信:公司經營一切正常,工資一分不少,任何人不得接受「外界不實信息」的誤導,如有單位或個人向職工了解情況,「請先向公司法務部報告」。
內部信的原件,第二天早上就躺在了於強的案頭——是一個在綠野幹了八年的老職工,下班路上繞到刑偵大隊,親手交來的。他什麼也沒說,放下信就走了。
於強後來查過監控,想找到這個人。畫面里,放下信,轉身走進人流。於強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忽然把視頻關上了。
「不查了。」他說,「人家信得過這身警服,咱不能把人家往火上推。」
李明鑰把那封內部信逐字看完,「於隊,」她說,「人心這個陣地,他們在丟,我們在撿。案子辦到最後,拼的就是這個。」
「看見沒有。」於強把信拍給李明鑰看,「他管得住高管的嘴,管不住兩千多雙眼睛。」
真正的炸鍋,是在第五天。
第五天上午九點二十分,一個中年男人走進白楊縣公安局接待大廳,把身份證放在檯面上,說了一句話:
「我叫馬國棟,綠野農場經理。那根排污管,是我讓人埋的。我來自首。」
值班民警後來回憶,這個人進來的時候,衣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說話不緊不慢,像是來辦戶口,不像來自首。
於強是十分鐘以後趕到。他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先問了一句:「吃了嗎?」馬國棟愣了一下,說吃了。於強點點頭:「那就開始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