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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頂罪

  馬國棟,四十七歲,綠野公司的老人。十七年前鄭鶴鳴的農場還只有六百畝地的時候,他就是場裡的農機手,後來管灌溉班,管種植基地,三年前調任綠野農場經理。綠野上上下下都知道,馬經理是鄭總一手提起來的人,活兒細,鄭鶴鳴出國考察,農場交給他,一粒種子都不會錯。

  這樣一個人投案,口供做得漂亮極了。

  他說,那根暗管,是大前年開春他自作主張讓人埋的。農場用水緊張,處理排鹼水的費用一年比一年高,他動了歪心思,找了支小施工隊,趁著夜裡把管子鋪了,把沒處理達標的排鹼水直接排進了故河道。鄭總不知道,公司沒人知道,全是他一個人幹的,為的是年底報表好看,為的他那點績效獎金。

  管徑多少,埋深幾米,走向哪裡,用什麼機械開的溝,哪天進的料,哪天通的水——他答得一絲不差。

  他甚至主動交代了施工隊的名字、領頭的手機號、結款的方式,連埋管子那幾夜下了雨都說得有鼻子有眼。問到動機,他把頭低下去:「鬼迷心竅。年底報表要好看,我的績效要好看。鄭總待我不薄,我對不起他。」

  問到有沒有人指使,他抬起頭,眼睛看著訊問人:「沒有。全是我一個人。我可以用我全家的命起誓。」

  訊問結束,他簽了字,按了手印,忽然問了一句:「警官,我這種情況,自首,主動交代,是不是能從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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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得太熟了。熟得像照著條文背過的。

  審訊的民警把筆錄做出來,連於強都挑不出毛病。太順了,順得像拿尺子畫出來的線。

  案子到檢察院的會上,趙永剛翻完筆錄,把卷宗一合:「管子是真的,走向是真的,埋深也是真的——他交代的每一個字都對得上現場。可你們發現沒有,這份口供里,只有一樣東西是假的。」

  「主語。」李明鑰說。

  「對。他把『我們』,換成了『我』。」趙永剛敲著桌面,「一個農機手出身的經理,能把排鹼水處理工藝、管網預算、績效核算講得頭頭是道,講得比財務還清楚——這不是口供,這是背書。」

  「可我們拆不動。」於強把無奈說道,「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拿什麼拆?」

  「拿他自己拆。」

  李明鑰把面前的一摞書證往前推了推。那是公安這兩天從綠野公司依法調取的財務憑證,三百多份,她帶著阿依古麗一份一份過的。

  那兩天,三百多份憑證,差旅、採購、接待、勞務,兩個人一張一張地過。阿依古麗揉著眼睛說,李檢,這麼查,像拿篦子篦沙子。李明鑰說,沙子不怕篦,就怕篦的人先累了。


  第三天凌晨一點,那張報銷單從憑證堆里露出來。日期跳進眼睛的那一下,她整個人坐直了——口供之前一年的十一月。她又抽出人事任免文件,兩個日期並排擺在檯燈底下,看了足足五分鐘。

  「古麗,」她說,「去洗把臉。回來咱們把這條線,從頭到尾再核一遍——往後法庭上,這張紙要替咱們說話的。」她抽出其中一張複印件,擺在桌子中間。

  是一張材料採購報銷單。PE管材,一百七十毫米管徑,八十米,外加混凝土、檢查井構件,合計十一萬四千元。報銷單位:綠野公司總部財務部。審批欄里,一路籤字,最後一個是總部的章。

  「他交代,暗管是大前年開春,他動了心思以後才找人鋪的。」李明鑰說,「材料,卻在前一年的十一月就已經由總部採購入帳了。他『動心思』的時候,管子已經在總部的庫房裡躺了四個月。」

  她又抽出一張紙,是綠野公司的人事任免文件複印件。

  「還有,馬國棟調任綠野農場經理,是大前年一月。那片地,歸農場管,也是大前年一月以後的事。可這十一月採購這批管材的時候,他還在其他的種植基地當他的經理——那片地,跟他當時管的基地,隔著整整一條白楊河。」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於強盯著那張報銷單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樂了:「好傢夥。口供背得再熟,日子對不上啊。」

  「他不是忘了日子。」李明鑰把兩張紙並在一起,「是給他寫口供的人,不知道這些日子。寫口供的人手裡有現場、有工藝、有預算——什麼都有,就是沒有一張當時的考勤表。太完美的口供,本身就是破綻。」

  趙永剛把兩張紙拿起來,對著燈看了看,放下:「方向定了。個人頂罪,頂的是單位犯罪。

  於強那邊的摸排,當天下午就有了回音。

  馬國棟的妻子,大前年做過一場大手術,自費部分十一萬八,是綠野公司的「職工困難救助金」出的,沒有借條;他兒子大學畢業,進了綠野的工程部,是鄭鶴鳴親自批的。三年前馬國棟從種植基地調任農場經理,年薪翻了一倍。

  「他三年績效獎金加起來,九萬七。」於強把數據拍在桌上,「九萬七的好處,他花十一萬四買管子埋地下?他圖什麼?圖把自己送進去?」

  「他圖的是報恩。」趙永剛說,「十一萬八的救命錢,一個兒子的前程——這兩筆帳,鄭鶴鳴從來不要他還。可就是這不要還的,才最貴。」

  「所以不能用蠻力。」李明鑰說,「頂罪的人,心口上壓著的是情。把這份情看輕了,他會把我們當仇人;把它說透了,他才會自己掂量——他拿命護著的這個人,值不值。」明鑰,按程序,把這份時間差的書面分析附卷,公安那邊同步調整偵查方向——馬國棟的績效獎金這三年一共多少錢,十一萬的管子他埋得起嗎?他家那口子大前年治病的錢是誰墊的?他兒子的工作是誰安排的?都不用急,一個一個來。」


  「他扛不了多久的。」於強收起本子,「頂罪的人,最怕的不是法律,是發現自己頂的那份情,人家未必領。」

  散會以後,於強把人手分成了三撥:一撥盯施工隊,四個縣,一個一個捋;一撥配合檢方梳理財務憑證,把前年十一月那張報銷單的上下游全部固定;第三撥,不聲不響地,把馬國棟投案前三天的行蹤調了出來——他見了誰,打了什麼電話,刪了什麼記錄。

  「先別驚動他。」於強交代,「讓他自己演。演得越多,破綻越多。」

  散會以後,李明鑰一個人在會議室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綠野大廈的方向,有一面旗在陽光里飄。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聽說這家公司的時候,阿依古麗說的話:綠野是咱們縣的納稅大戶。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塊骨頭遲早要啃,只是沒想到,是以這樣一種方式,一層一層,啃到骨頭縫裡去。

  下班前,阿依古麗敲門進來,臉色有點怪。

  「李檢,樓下傳達室說,有人給您送了一封信。手寫的,沒落款。」

  信封里沒有信紙,只有一張便簽,上面是一筆很工整的字:

  李檢,久仰。城東老茶館,我請壺茶,就你我兩個人。有些話,當著別人,我說不出口。——鄭鶴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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