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夏汛
那年的盛夏,白楊河發了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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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七月初,天山深處連下了四天暴雨;緊接著,連日高溫,積雪化得飛快——雪水和雨水擰到一處,從山裡撲了下來。七月九號夜裡,縣防汛抗旱指揮部的紅色預警發到了每個鄉鎮:白楊河上游來水流量,逼近五十年一遇。
托合提老人去年春天那句話,應驗了。
周遠是七月十號凌晨上的堤。
柯克牙鄉守著白楊河中游最長的一段險堤,十一公里,三處險工險段。預警一下來,鄉里的一百多個黨員幹部連夜上堤,帳篷扎在堤背上,挖掘機一字排開。他這個鄉黨委書記,把鋪蓋卷搬進了三號險段的帳篷,一守,就沒下來。
第一天,洪峰試探著來,水位漲了兩米,堤腳開始出現散浸。第二天,雨又下了一夜,上游兩座小型水庫同時泄洪,水頭貼著堤頂走,最險的地方,浪頭直接拍上堤面。第三天,自治區調來的搶險隊到了,可老天爺不依不饒——天氣預報說,後頭還有一輪強降雨。
縣檢察院的志願隊,第三天下午上堤。
堤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各村自發來的青壯年,編成了巡堤隊,二十四小時拉網式查險。喀拉蘇村來的隊伍里,打頭的是熱合曼。老支書快七十了,拄著一把鐵鍬站在隊首,鄉幹部勸他回,他把眼一瞪:「我兒子在培訓班裡出不來,我替他來!咋,嫌我老?九八年那場洪水,我在這堤上扛過沙袋,你們哪個扛過?」沒人再勸。
夜裡查險,四人一組,提著馬燈,貼著堤腳走,看有沒有渾水眼,聽有沒有咕嘟聲。周遠定下規矩:險情不過夜,飯可以涼,水不能等。
李明鑰帶隊。院裡能抽的人都抽了:阿依古麗、小迪、法警隊的幾個小伙子,還有主動跟來的阿迪力——他如今是輔警培訓的待考學員,聽說堤上缺人,背著鐵鍬就來了。志願隊的任務是保障段:給一線搶險的幹部群眾送飯、送水、送物資,順帶幫著裝沙袋。
裝沙袋這活,看著簡單,幹起來要命:鐵鍬把土石料撮進編織袋,裝到七成滿,扎口,碼上堤。一袋七八十斤。李明鑰頭一個小時還能跟上節奏,兩個小時以後,虎口就震裂了,滲出血絲;三個小時,兩臂抖得握不住鍬。
「李檢,歇會兒!」小迪喊她。
「輪班表上沒我的名字。」她頭也不抬,「我是壯勞力。」
泥水沒過腳面,所有人都在泥里蹚。雨一陣一陣,澆得人睜不開眼。傍晚,三號險段報險:堤腳發現一處管涌,渾水咕嘟咕嘟往外冒——這是大堤最凶的敵人,管涌不堵住,堤會塌。
搶險隊帶著反濾料往下跳,周遠第一個。
李明鑰帶志願隊給管涌點送沙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探照燈把那段堤照得雪亮,泥水裡十幾個人影圍成一個圈,喊著號子傳沙袋。她蹚過去,一眼就認出了最中間那個泥人——渾身上下只剩牙是白的,可那副身板,那個悶頭幹活的架勢,不是周遠是誰。
他也看見了她。隔著七八米,探照燈底下,兩人對視了一眼。
「你怎麼來了?」他嗓門啞得不像樣。
「送物資。」她把肩上的沙袋卸下來,「順便——監督你們這些鄉幹部,是不是真在堤上。」
「監督出結果了?」
「出了。」她把第二袋遞過去,「還行,沒一個躲懶的。」
那一夜,管涌堵了四個小時才合龍。雨停一陣下一陣,所有人都在泥里泡著。志願隊的姑娘們跟搶險隊排成兩條傳送鏈,沙袋從堤背傳到堤腳,一袋接一袋,沒人說話,只有號子聲和嘩嘩的水聲。
堵管涌用的是老法子,反濾圍井:先拿沙袋圍著湧水眼壘一圈井壁,再分層往裡填——底下粗砂,中間碎石,上頭壓塊石,讓水冒出來,把沙留住。搶險隊的技術員吼著指揮,哪一層薄了,哪一層歪了,立馬返工。周遠泡在堤腳的泥水裡碼袋,泥水齊腰,一袋七八十斤,他接過來,摁下去,再伸手:「下一袋!」
後半夜,有人聽見他哼歌。斷斷續續的,不成調。哼了兩句,他自己先停了,喊了一嗓子:「都精神點!水看著呢!」
後半夜兩點多,險情穩住,換班的人上來。李明鑰坐在堤背的泥地里,兩條腿沉得像灌了鉛,手上的血泡破了,沾著泥,一碰鑽心地疼。
周遠端著兩碗熱湯麵,蹚過來,在她旁邊的泥地里一屁股坐下,把一碗塞進她手裡。
「伙房就剩這個了。」他說,「湊合。」
兩個人就著探照燈的餘光吃麵。面坨了,湯是渾的,可下肚是燙的。河就在腳底下轟轟地滾,浪頭撞在堤上,悶雷一樣,一陣一陣。
「你回去睡會兒。」周遠忽然說,「帳篷里讓給你們女同志了。」
「你先示範一下怎麼回去。」李明鑰頭也不抬,「三天了,你睡過整覺嗎?你的鋪蓋卷在三號險段,人卻在五號險段堵管涌——周書記,你先回去一個我看看。」
周遠被噎了一下,借著燈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行。」他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掉,「都不回去。那就都別逞強——靠一會兒,天亮還有一輪峰。」
兩個人就那麼靠著一堆沙袋,閉上了眼。雨停了,雲裂開一道縫,漏出幾顆星。河水在黑暗裡轟轟地響,像一頭被勒住韁繩的野獸,不甘心地、一陣一陣地撞著堤。
李明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間,她感覺有人把一件帶著體溫的雨衣,輕輕搭在了她身上。她沒睜眼,也沒動,就那麼靠著沙袋,聽著河,睡到了天邊發白。
天亮醒來,雨衣在她身上,周遠已經不在旁邊了。遠處五號險段的方向,有人在喊號子,那個啞得最厲害的嗓門,一聽就是他。她把雨衣疊好,交給換班的人帶回鄉里的物資點,什麼也沒說——有些事,說破了,反倒輕了。
第四天下午,洪峰過了。
第五天,水位開始往下退。堤上爆發出一陣一陣的歡呼,有人把鐵鍬拋上了天。周遠站在堤頂,看著渾黃的水頭一點點低下去,啞著嗓子跟身邊的人說:「別嚎了,留點勁,查險。水退的時候,堤最會騙人。」
水退到第七天,河道露出了本來的樣子。
退水那幾天,堤上的人反倒更忙。老把式們都說,洪峰過境不可怕,退水才可怕——堤腳讓水泡酥了,說塌就塌。巡堤的班次加了一倍,牧民們也自發順著河灘巡查,看有沒有衝垮的棚圈、走失的牲畜。
那天上午,一個巡堤的牧民順著退水的河灘走,走到綠野公司上游條田對面那段河道,忽然停住了腳。
河灘的淤泥里,斜斜地,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東西。
不是樹根,也不是石頭。牧民蹲下,用鐵鍬柄撥了撥——是一截管子,胳膊粗,鐵皮的,一頭埋進堤岸的方向,一頭衝著河心。管口讓淤泥糊住了,可湊近了,能聞見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刺鼻。
牧民盯著那截管子看了半天,丟下鐵鍬,掏出手機。
他在河灘上放過半輩子羊,河裡有什麼、沒有什麼,他心裡有數。這截管子,上個月漲水前,還不在這兒——或者說,還不露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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