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少年壯志不言愁
榮休儀式定在六月一號上午,公安局的禮堂。
儀式頭天晚上,艾爾肯把那身新警服又熨了一遍。
老伴靠在門框上看他:「明兒個儀式上,哭鼻子別往我身上蹭。」
「我哭啥?我高興。」
「高興?」老伴撇撇嘴,「昨兒半夜,誰坐在客廳里,把那摞舊卷宗翻了兩點鐘?」
老刑警不吭聲了,把熨斗立起來,仔仔細細地,把肩章的位置又壓了一遍。
兒子三天前到家的。爺兒倆在院子裡的樹下坐了一下午。兒子說,爸,您的立功證書,我一本一本都看過;可我也記得,媽那些年,一聽夜裡電話響就坐起來的樣子。「我敬重您守的東西。」兒子說,「可我想換個守的法子——白楊縣的地,能長出更多東西。到時候,老百姓的日子好了,偷牛摸羊的事,自然就少了。您守的是案子,我守的是根子。」老刑警三天沒表態,第四天一早,跟老伴說:「由他去吧。這小子,比我看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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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堂不大,布置得很用心:主席台上方拉著橫幅——「艾爾肯同志榮休儀式」,台下頭一排,坐著局領導和各隊所的代表;再往後,刑偵大隊的年輕人來了全體,連李明鑰和阿依古麗都被請來了——老刑警辦了一輩子案子,跟檢察院打了一輩子交道,他的儀式,檢察方面不能不到。
最惹眼的,是禮堂後排站著的一群人:喀拉蘇村的熱合曼,牧業隊的托合提老人,還有幾個面孔黝黑的牧民,穿著過年才穿的衣裳,拘謹地貼著牆根站——他們都是老刑警幫過的人,聽說他退休,搭最早的班車趕來的。
儀式按流程走:局領導講話,回顧他辦一百多起案子;同事代表發言,小郭上台,念到一半嗓子啞了,台下笑成一片,笑著笑著,好幾個人紅了眼眶。
然後,是艾爾肯自己上台。
老刑警今天穿了嶄新的警服,肩章擦得鋥亮,胸前的功勳章一枚一枚,排得整整齊齊。他在台中央站定,敬了一個禮,台下齊刷刷回禮。
「同志們,我沒寫稿子。」他開口,「寫稿子,念出來不像我的話。」
台下笑了。
「三十年。我抓過人,也救過人;挨過罵,也挨過刀——這兒。」他撩起警服下擺,腰側一道疤,「九五年留下的。比我小的同志問我,艾隊,後悔不後悔?我說,後悔啥?我這條命,是老百姓家的奶茶一碗一碗餵壯的,還他們三十年,剛夠本。」
台下靜下來。
「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禮堂里鴉雀無聲,連後排的牧民都屏住了氣。
「前幾天,我兒子回來了。」
台下「嗡」的一聲。刑偵大隊的人都知道,老刑警的兒子在烏魯木齊念大學,這些年他嘴上不說,誰看不出來他盼著兒子回來——幹了一輩子警察的人,誰不想把這身衣裳傳下去?好幾個人已經朝門口張望了,以為那小伙子會推門進來。
「他回來了。錄取通知書也到了——白楊縣農業技術推廣站,農業技術員。下個月報到。」
禮堂里靜了一瞬,緊接著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聲。
「我知道你們想啥。」老刑警擺擺手,等議論聲落下去,「你們想,老艾家這小子,咋沒接他爸的槍?不瞞你們說,他報志願那年,我也這麼想的,我跟他拍了桌子。他就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望著台下,「他說:爸,你守了一輩子平安,是讓大伙兒踏踏實實過日子;我去地里,讓地里多打糧,是讓大伙兒把日子過好。你守著人,我守著地——都是守。」
禮堂里靜了幾秒,掌聲嘩的一下起來了,越鼓越響。後排,托合提老人聽不懂全部,可看懂了,咧著嘴,巴掌拍得比誰都響。
「我想了三天,想通了。」艾爾肯的聲音有些發啞,「守平安的,不一定都穿警服;種地的、教書的、看病的、修水渠的,守的都是這個縣。我這身衣裳,脫下來,交給該穿的人——」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郭曉峰!出列!」
小郭一個激靈,從隊列里站出來,臉繃得緊緊的。
「上來。」
小郭跑步上台,在台中央站定,敬禮。
艾爾肯轉過身,面對著他,緩緩地、鄭重地,從自己肩章旁邊,取下了那枚跟了他三十年的警號。
「郭曉峰同志。」他把警號托在掌心,「你還沒授銜,按規矩,這玩意兒不該給你。規矩我懂——所以我不是授給你,是托給你。」
「三十年前,我的師傅把它別在我胸前的時候說,警號不是牌子,是欠老百姓的帳,一天不清,一天別摘。我戴了三十年,今天摘下來,帳還沒清完——往後,你替我接著清。」
他把警號放進小郭的手心,雙手幫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合攏。
「記住了——」老刑警的聲音抖了一下,立刻又穩住了,「手抖可以,心不能抖。」
小郭捧著那枚警號,眼淚順著臉往下淌,抬手,敬了一個他這輩子最周正的禮。
台下,刑偵大隊全體起立。
沒有口令,幾十個年輕人齊刷刷抬手,敬禮,手臂舉著,久久不放。老刑警站在台上,看著底下這片年輕的胳膊,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把手舉到帽檐,回了一個更久的禮。
小郭把那枚警號捧回座位,沒有收進兜里,而是解開警服最上頭那顆扣子,把它貼胸口的內袋裝了進去。旁邊人打趣:焐著呢?他說:焐著呢。
台下的掌聲里,李明鑰看見,禮堂後排,熱合曼和托合提老人互相攙著,兩個老人的手都舉過頭頂,拍得又慢,又重。
儀式最後,還有個程序外的節目。
後排那群牧民,推推搡搡地,把托合提老人推到了台前。老人懷裡抱著一面捲起來的錦旗,紅絨面的,金燦燦一行字:「人民的好警察」。老人不會講場面話,把錦旗往艾爾肯手裡一塞,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硬塞進他兜里:「奶疙瘩。我老伴做的。你退休了,閒下來,慢慢嚼。」
艾爾肯捏著那個布包,立正,給老人們敬了個禮。
牧民們不會回禮,就把右手貼在心口,一個,兩個,全貼了上去。
儀式結束,人群往外走。艾爾肯被一群年輕人圍著,他挨個拍肩膀,拍到李明鑰跟前,停下腳。
「李檢。」他說,「往後案子上的事,我幫不上嘍。」
「艾隊,」李明鑰說,「您幫我們個忙——好好歇著。」
「歇不住嘍。」老刑警擺擺手,又想起什麼,「對了,李檢,往後案子上有需要老頭子的,比如哪個山口能過車、哪年那樁舊事——言語一聲。人退了,腦子還沒退。」
李明鑰笑:「那可說定了。往後檢察院的車再壞在牧區,就請您出山帶路。」
「包在我身上。」艾爾肯一拍胸口,拍完了自己先咧嘴——腿還疼著呢。
「歇不住嘍。」老刑警咧嘴一笑,朝禮堂外努了努嘴。外頭,他家那丫頭上中學的小姑娘,正舉著手機等他合影;再遠處,一個高個子年輕人提著他的包,站在白楊樹下,眉眼跟他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白淨些。
「兒子說,農技站缺個看試驗田的老頭。」艾爾肯背著手,慢悠悠地朝兒子走過去,聲音順著風飄回來,「三十年了,我尋思著——這回,該我給他搭把手了。」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過頭,把公安局那棟老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了很久,他抬手,朝那棟樓,又敬了一個禮。
這一回,誰都看見了,可誰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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