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死鴨子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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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殯儀館剛開沒多久,人手安排得十分緊湊。白天四個人輪班忙活日常工作,登記遺體信息、打掃院區衛生、配合家屬辦理火化手續。到了夜裡只留兩個人值夜班,看守停屍房和整理室,防止夜裡出現突發狀況。
這周開始,夜班排班固定成了苟蛋和林晚一組。
館裡其他人都不願意跟林晚搭夜班。不是因為她人不好相處,純粹是因為她太執拗。她正經醫學院畢業,腦子裡全是書本上學來的科學理論。從入職第一天起,她就篤定世界上不存在任何怪力亂神的東西。
殯儀館這種地方,老員工多多少少都會心裡存著幾分敬畏,夜裡做事說話都講究分寸。
唯獨林晚不一樣,她幹什麼都大大方方,百無禁忌,什麼話都敢說,什麼角落都敢闖。
旁人勸她兩句,她只會笑著搖頭,說一切異常現象都是心理作用,都是環境和情緒帶來的錯覺,根本不存在別的東西。
苟蛋從不跟她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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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小干二皮匠的活,見過的怪事太多了。他心裡清楚,有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存在。但他現在在公家單位上班,有規矩約束,再加上他刻意收斂自身本事,不想再沾陰陽因果,所以平日裡看到不對勁的地方,他大多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避開就避開,絕不主動招惹。
兩人一起上夜班的頭兩天,一切都還算平穩。
夜裡的殯儀館格外安靜,鎮子邊上本來就偏,晚上連路燈都稀少。
風吹過院子裡的楊樹,只會發出普通的風聲,沒有什麼特殊動靜。林晚夜裡沒事就坐在值班室看書,翻看自己帶過來的醫學資料,偶爾抬頭跟苟蛋聊兩句工作上的事。
她聊的全是標準化操作、無菌流程、遺體護理規範。
她每次說起這些,都會順帶提兩句民間手藝不正規、不嚴謹、沒有科學依據。話里話外,始終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輕視。
在她眼裡,苟蛋這種鄉下手藝人,靠的只是老一輩傳下來的土辦法。沒有系統學習,沒有理論支撐,完全憑著經驗瞎摸索。哪怕縫合效果看著不錯,也只是運氣使然,登不上正規台面。
苟蛋從不反駁。
他白天忙著處理送來的遺體,有磕碰撕裂的、有意外離世的,各式各樣的傷情,書本上根本不會記載。很多遺體損傷太過特殊,林晚學的那套標準流程根本用不上,最後還是得靠苟蛋上手收拾利落。
林晚看在眼裡,心裡卻依舊不服氣。
她只覺得現代醫學能覆蓋所有情況,只是眼前條件有限,設備不夠齊全,才顯得民間手藝有用。從心底里,她依舊瞧不上苟蛋這種不入流的民間手藝。
真正出怪事的,是他們搭檔夜班的第三個晚上。
入冬之後天黑得越來越早,不到六點外面就徹底黑透了。夜裡氣溫驟降,值班室的煤火燒得不算旺,屋裡一直透著一股涼颼颼的寒意。
當晚白天送來一具老太太的遺體。
老人是夜裡在家突發心梗走的,離世的時候身邊沒人,躺了大半夜才被早起的家人發現。送過來的時候,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只是肢體僵硬得厲害。按照流程,不需要苟蛋做複雜縫合,只需要簡單規整儀容,等待第二天家屬辦理火化即可。
遺體登記、消毒、擺放,全是林晚親手操作。
她全程態度坦然,動作乾脆利落,一邊幹活一邊還隨口說了一句,老年人正常離世,沒有任何異常,民間那些嚇人的說法全是無稽之談。
苟蛋當時就在旁邊看著,沒說話,只是悄悄多看了那具遺體兩眼。
他能看出來,這老太太走得不甘心。眉眼間帶著鬱結,臨終前應該有心事放不下。換做以前,他隨手就能化解這點小事。但現在他守著規矩,不敢多插手,只當是正常工作,做完自己的事就退到一邊。
夜裡十一點多,整個殯儀館徹底安靜下來。
另外幾個值班的雜工都回宿舍休息了,整片院區就剩值班室亮著一盞燈。
林晚看了大半晚上書,眼睛有些發酸,打算去趟洗手間,回來就趴著歇一會兒。
洗手間在停屍房隔壁的走廊盡頭,位置最偏,夜裡基本沒人去。
林晚從來不害怕這些,她拿起手電,跟苟蛋說了一聲,就獨自往走廊深處走。
苟蛋原本坐在桌前發呆,聽見腳步聲走遠,他下意識抬頭望向黑漆漆的走廊盡頭。
走廊的燈泡接觸不好,夜裡總是一閃一閃的,光線忽明忽暗。
苟蛋耳朵靈,隱約聽見停屍房裡傳來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聲音很輕,普通人根本聽不出來。但苟蛋幹了這麼多年活,對這種動靜再熟悉不過。
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夜裡要出事。
他原本可以直接起身攔住林晚,但他猶豫了一瞬。
他清楚林晚的性子,你越是提醒她忌諱什麼,她越是不信,越是要硬撐著證明自己是對的。你跟她說這裡夜裡不乾淨,她只會反過來教育你迷信封建,思想落後。
苟蛋乾脆不動,坐在原位靜靜等著,心裡已經做好了兜底的準備。
果然沒過兩分鐘,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
不是重物落地的聲音,是擺放整齊的擔架推車,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自己滑動的聲響。
緊接著,就是林晚短促又驚恐的一聲吸氣聲。
這一聲,完全不是裝出來的。
林晚從洗手間出來,剛走到停屍房門口的走廊。她原本心態穩穩的,腦子裡還在回想白天的工作流程。結果剛走出兩步,身側空蕩蕩的停屍房裡,忽然傳出一陣緩慢的挪動聲。
她一開始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能是風吹動窗戶的聲音。
她特意停下腳步,抬手晃了晃手裡的手電,往停屍房裡照了一圈。
停屍房的鐵門是關好的,裡面一排排停屍床整整齊齊,所有遺體都蓋著統一的白布,安安靜靜擺在原位。
屋裡空無一物,看不到任何異常。
林晚心裡暗自嘲笑自己太敏感,被周圍環境影響得胡思亂想。
她轉身準備往回走,腳剛抬起來,身側貼牆放著的不鏽鋼擔架,突然「吱呀」一聲,自己往前滑出半米遠。
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沒有坡度,沒有外力,乾燥穩固。
擔架本身很重,空車兩個人推都要費點力氣,絕不可能自己滑動。
這一刻,林晚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她是學醫的,一輩子信奉科學,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遇到過無法解釋的事情。她一直堅定的認為,所有詭異現象都是心理恐懼製造的假象。
可眼前這一幕,徹底推翻了她所有的認知。
屋子裡沒有風,沒有人,沒有任何外力干擾,沉重的擔架,就是自己動了。
緊接著,停屍房裡,蓋在那具老太太遺體身上的白布,邊角輕輕掀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在裡面輕輕抬手,把布角撩開了一點縫隙。
光線昏暗,縫隙很小,看不清底下的模樣。但那一下動靜,清清楚楚落在林晚眼裡。
她瞬間頭皮發麻,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腳冰冷,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以前她總嘲笑別人膽小迷信,總說殯儀館的怪事都是謠言。可真輪到自己親身經歷,那種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根本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扛住的。
她想跑,可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
走廊的燈光繼續忽閃,周圍安靜得可怕,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白布又輕輕動了一下。
這次的動靜比剛才更大,像是裡面的人,微微側了一下身子。
林晚徹底慌了,大腦一片空白。書本里學的所有理論、所有科學解釋,這一刻全都消失不見,腦子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她長這麼大,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發自心底的害怕。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忍不住想要尖叫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平穩、緩慢的腳步聲。
苟蛋慢悠悠走了過來。
他沒有跑,沒有慌張,步伐和平日裡幹活一模一樣,沉穩又平淡。
他走到停屍房門口,連手電都不用開,只隨意朝裡面掃了一眼。
他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白天那個心梗離世的老太太,魂魄沒散,心裡憋著執念,夜裡在停屍房裡動了動靜。本身不是什麼厲邪惡鬼,只是普通亡魂放不下心事,徘徊不散。換做普通人看見,只會被嚇得丟魂,久而久之容易落下病根、常年體弱多夢。
苟蛋什麼多餘動作都沒做,只是站在門口,低聲說了一句。
「回去躺著吧,天亮就送你走,別嚇人。」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
停屍房裡所有異動瞬間消失。
晃動的白布徹底平穩,滑動的擔架穩穩定在原地。
走廊里忽閃的燈泡,瞬間恢復明亮,不再閃爍。
整個空間的陰冷氣息,一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前後不過一秒鐘,所有詭異景象徹底消失,仿佛剛才的一切從來沒發生過。
林晚站在原地,全程看得清清楚楚。
她親眼看著苟蛋一句話,就讓所有怪事徹底平息。
可她依舊說不出哪裡不對,也看不懂苟蛋到底做了什麼。
苟蛋轉頭看向臉色慘白、渾身僵硬的林晚,語氣平平淡淡,沒有半點炫耀,也沒有半點責備。
「回去吧,夜裡別往這邊亂跑。」
說完,他轉身先回了值班室。
林晚站在原地緩了足足好幾分鐘,雙腿還是發軟,手心全是冷汗。
她一步步挪回值班室,坐下之後,心跳依舊快得嚇人。
剛才那一幕,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顛覆。
她明明親身撞見了無法解釋的怪事,明明親眼看見苟蛋一句話就鎮住了所有異常。
可她心裡依舊不願意承認鬼神之說,更不願意承認苟蛋這種民間手藝、民間本事有什麼門道。
在她的固有認知里,科學永遠是唯一的真理。
她潛意識裡開始給自己找藉口、強行合理化剛才的一切。
她不斷告訴自己,擔架滑動是地面細微震動導致的巧合,白布晃動是通風氣流造成的錯覺,燈光閃爍是電路老化的正常現象。剛才的恐懼,只是自己心理緊張產生的幻覺。
至於苟蛋那句話,只是剛好趕上異象自行消失,純屬湊巧,跟他沒有半點關係。
哪怕所有巧合湊得太過詭異,她也拼命說服自己,絕對不是所謂的陰陽門道。
她看著坐在對面、神色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的苟蛋,心裡的芥蒂反而更深了一層。
她依舊看不起苟蛋的民間手藝。
她依舊覺得這種不入流的土方法,帶著封建糟粕,根本上不了台面。
只是從這一刻起,她心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
她嘴上不信,心裡卻徹底不敢再輕視這個沉默寡言的鄉下手藝人。
那一整晚,林晚再也沒有起身亂跑。
原本淡定從容、百無禁忌的心態徹底崩塌,哪怕值班室燈火明亮,她也始終覺得周圍涼颼颼的,再也不敢說一句不信鬼神的大話。
苟蛋依舊安安穩穩坐著,偶爾抬眼看她慌亂緊繃的樣子,也不點破。
他心裡清楚。
像林晚這樣的新式讀書人,最是執拗。
書本教會了她們萬千道理,卻沒教會她們敬畏天地。不親身撞一次邪、親眼見一次無法解釋的怪事,永遠活在自己的認知牢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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