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到鎮公社殯儀館工作
……
供養會的風波很快就被壓了下來。
將影響控制到最低。
苟蛋這次在家躺了將近一個半月,才恢復過來。
他有手臂上的屍斑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經過了小臂。
時間進入11月份。
11月份的東北已經冷的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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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今年的第一場雪還沒有到來。
苟蛋裹著大棉襖靠在門框上,望著村口方向。
三叔,你到底啥時候回來啊…
苟蛋輕嘆了一口氣,轉身回了屋。
「這是焱初九小先生的家嗎?」
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
苟蛋聽了,眉頭微微皺起,一聽就是來找自己看事的。
在修養的這段時間裡,幾乎每天都有人來請他看事。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臂,想起了張曉曉的再三叮囑,絕對不能再接陰活了。
他邁步出去開門。
心裡盤算好了,如果是縫補屍體就去,看事免談。
自己畢竟是二皮匠,縫補屍體才是本職工作。
看事驅煞那是陰陽先生的活。
自己不能再越界了。這十里八鄉的陰陽先生不少,自己再啥活都接,就是再跟人家搶飯吃,是要得罪人的。
院門一開,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著工裝、推著自行車的女人。
一看就是吃公家飯的。
苟蛋就是一愣,開口問道;「你找我有事?」
女人臉蛋凍的通紅,搓了搓手,笑著說;「你就是焱初九小先生吧?」
苟蛋點點頭;「沒錯,是我。」
女人接著說;「我是鎮公社的工作人員,我叫馮麗,這次來是受公社書記委託,想請你到鎮殯儀館工作的。」
馮麗話音落下,院裡瞬間安靜下來。
寒風卷著乾枯的苞米葉掠過院牆,發出沙沙的輕響,凍得人耳朵發麻。苟蛋站在門檻上,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軍綠大棉襖,一時沒有應聲。
他是沒想到,公社竟然會找上門請他去殯儀館幹活。
這十里八鄉,人人都知道他焱初九是干二皮匠活的。
尋常老百姓敬畏他,也忌諱他。
敬畏他能縫合殘屍、歸整遺體,讓逝者體面入葬;忌諱他日日跟死人打交道,身上帶著旁人避之不及的陰寒氣。
自打他手臂爬上來屍斑、遭遇供養會的邪事之後,張曉曉千叮萬囑,讓他徹底停掉所有陰活,不再沾邪祟、不再越界看事驅煞,安安穩穩養身體,保命最重要。這段日子他閉門休養,推掉了所有上門求事的村民,本想著往後就徹底收手,不再碰這些陰陽行當。
可公社的邀請,和村民私下求他看事、縫屍,完全是兩碼事。
馮麗見他沉默,連忙收起笑容,認真解釋起來:「初九同志,你可能還不知道,咱們鎮上新蓋的殯儀館,這個月剛正式落成啟用。是響應國家殯葬改革的政策,縣裡統一規劃、公社牽頭修建的。以前咱們鄉鎮沒有正規殯葬場地,村裡有人離世,要麼私下土葬,要麼偷偷找民間手藝人縫補遺體、置辦喪事,亂象特別多。」
她頓了頓,哈出一口白氣,繼續說道:「現在政策嚴了,明文規定取締民間私自殯葬、私下縫屍辦喪,所有轄區內的遺體,不管是正常離世還是意外身故,一律統一送到鎮殯儀館集中處理、合規火化。不准村里私辦喪事,不准民間私接縫屍活計,算是徹底規範化、正規化了。」
苟蛋心裡一動,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八十年代初,全國都在推行殯葬改革,大力普及火葬、取締土葬陋習,整治民間亂七八糟的喪葬迷信活動。以前鄉下天高皇帝遠,村民偷偷土葬、找二皮匠縫屍,公社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如今鎮上新建殯儀館,就是落實政策的實打實舉措,從今往後,民間零散的殯葬活計,算是徹底沒路走了。
他幹了這麼多年二皮匠,靠的就是一手精湛的縫屍手藝。
村民意外離世、車禍墜亡、山難溺水,遺體殘缺破損,尋常殯葬人員處理不了,只能找他。可現在政策收緊,民間私活全面禁止,他如果不接公社的正式工作,往後這一身手藝,就徹底荒廢了。
更重要的是,這份工作只干本職,不沾陰陽。
公社招他去殯儀館,只需要負責遺體修復、傷口縫合、儀容規整,是正規的殯葬後勤工作,不用看風水、不用驅煞鎮邪、不用插手任何陰陽怪事。剛好契合張曉曉讓他收手、不再越界的叮囑。
既不用得罪十里八鄉的陰陽先生,又能靠著本職手藝安穩餬口,不用在家坐吃山空,還能徹底杜絕私下接活招惹的邪祟麻煩。
苟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片蔓延過小臂的淡青屍斑,在冬日的天光下隱隱泛著冷色。他這段時間休養,身體虧空得厲害,家裡也沒有穩定進項,總不能一直靠著積蓄度日。
思來想去,權衡利弊,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片刻後,他抬眼看向馮麗,語氣沉穩:「行,這活我接了。」
馮麗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太好了!公社書記就知道你靠譜,十里八鄉論遺體縫合、歸整儀容,沒人比你手藝更好。咱們新殯儀館剛開張,人手緊缺,尤其缺你這種有真本事的老手。」
兩人簡單敲定了事宜,馮麗告訴苟蛋,手續公社已經提前備好,不用他來回跑腿,明天一早就可以正式上崗,薪資是公社統一的正式臨時工待遇,按月結算,穩定靠譜,逢年過節還有補貼。
送走馮麗之後,苟蛋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望著蕭瑟的冬日原野,心裡五味雜陳。
兜兜轉轉,終究還是沒離開這一行。
只不過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遊走鄉野、私接活計的民間二皮匠,而是吃公家飯、守正規規矩的殯葬匠人。
當晚,苟蛋早早收拾妥當。
沒有複雜的行李,只是把自己常年用的一套老式縫屍針線、細頭小刀,用乾淨粗布層層包好,放進帆布包里。這是他吃飯的傢伙,跟著他多年,比任何新式工具都順手。
夜裡北風呼嘯,寒意透過窗紙鑽進屋裡,苟蛋睡得格外安穩。不用再擔心半夜有人敲門求看怪事,不用再強行觸碰陰邪招惹禍端,往後踏踏實實幹活、安安穩穩過日子,對如今的他來說,就是最好的歸宿。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東北的清晨寒霜遍地,冷風如刀。
苟蛋換上乾淨的深藍色工裝,裹緊棉襖,背著帆布包,踏著結霜的土路,往鎮裡走去。
鄉鎮的新殯儀館建在鎮子邊緣,遠離居民區,背靠一片光禿禿的楊樹林,地勢開闊,安靜肅穆。嶄新的紅磚平房,整齊的院落,門口立著一塊刷著紅漆的木牌——鎮公益性殯儀館。
這是周邊鄉鎮第一個正規殯葬場所,院裡劃分了停屍間、整理室、告別廳、火化車間,雖然設施不算先進,卻是實打實合規正規的場地。
苟蛋準時到崗,公社的民政幹事早已在院裡等候,簡單核對信息、登記造冊,就算正式入職。
院裡目前一共就四五個人手,大多是鎮上招的本地臨時工,負責打掃、看守、搬運遺體,唯獨遺體修復縫合的崗位,只有他一人負責。
幹事領著他熟悉場地,邊走邊交代規矩:「初九,咱們這裡規矩簡單,一切按政策來、按規矩辦。以後所有村屯送來的遺體,意外破損、殘缺開裂的,都由你來修復規整,只做儀容縫合、遺體整理,不搞民間迷信儀式,不私自接私下活計,嚴格遵守殯葬改革規定就好。」
苟蛋一一應下,牢記規矩。
走進遺體整理室,他一眼就看到了裡面已經站著一個年輕姑娘。
女孩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乾淨整潔的白色工作服,梳著利落的短髮,戴著細框眼鏡,身形纖細,氣質斯文乾淨,和這肅穆冷清的殯儀館格格不入。
幹事立刻介紹:「這位是林晚,剛從市里醫學院畢業分配過來的大學生,是咱們館的專職殯葬醫務員,負責遺體消毒、病理登記、合規檢查,以後你們兩個搭檔幹活。」
林晚聞聲回頭,禮貌地點頭示意,目光落在苟蛋樸素的穿著、老舊的帆布包上,眼底不自覺掠過一絲淺淡的輕視。
她是正經科班出身,學的是現代殯葬醫學,信奉科學殯葬、標準化操作,打心底里不太認可鄉下這些民間手藝人。
在她看來,所謂的二皮匠、民間縫屍手藝,都是老一套的土辦法,沒有科學依據,粗糙簡陋,帶著封建舊俗的影子,根本比不上標準化的醫學修複流程。
只是礙於同事身份,她沒有表露太多,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以後互相配合。」
語氣疏離,透著明顯的距離感。
苟蛋性子沉穩,向來不愛爭長短,自然不在意她的態度。
他經歷過太多陰陽怪事、人情冷暖,不會因為一個小姑娘的輕視就心生芥蒂。人家讀的是新式書本知識,自己學的是祖輩傳下來的實操手藝,道不同而已。
從這天起,苟蛋正式紮根鎮殯儀館,開啟了安穩規律的日常。
隨著殯葬改革全面落地,鄉下的風氣徹底變了。
以前村里老人離世、意外亡故,家屬第一時間找民間二皮匠、陰陽先生,偷偷在家停靈、私縫遺體、私下土葬。
可如今政策嚴查,各村公社專人巡查,徹底禁止民間私自殯葬活動。不管是正常老死、久病離世,還是車禍、溺水、墜山等意外身亡,哪怕只是輕微磕碰破損的遺體,也必須統一送往鎮殯儀館處理。
短短几天,苟蛋就見識到了新政的力度。
幾乎每天都有各村送來的遺體,有老人壽終正寢的,也有年輕人意外離世的,不少遺體因為意外事故出現撕裂、破損、錯位,普通工作人員根本無從處理,全都需要他上手縫合規整。
他幹活向來細緻沉穩,手法嫻熟老練。
幾十年的二皮匠功底,指尖穩如磐石,再凌亂殘缺的傷口、再撕裂錯位的皮肉,經他細細縫合、規整塑形之後,都能恢復得整整齊齊,面容安詳體面,看不出絲毫慘烈痕跡。
家屬看過之後,無一不感激敬重。
反觀林晚的工作,大多是前期消毒、登記信息、記錄死亡原因、核對殯葬資料,走標準的醫學流程。她每次站在旁邊看著苟蛋幹活,眼神里的不認可越來越深。
她見過書本上標準化的遺體縫合、修複流程,講究無菌操作、統一針距、醫學縫合手法。可苟蛋的手法全是老手藝,針路隨性、手法古樸,沒有半點書本規範,偏偏效果出奇的好,比刻板的醫學修復更自然、更貼合逝者原貌。
林晚心裡始終覺得,這只是湊巧的經驗主義,不夠科學,難登大雅之堂。
偶爾她會忍不住輕聲提點兩句:「焱師傅,你這個縫合手法不規範,不符合醫學標準,容易造成創面不平整,嚴格來說是不合規的。」
每次聽到這話,苟蛋只是淡淡一笑,不多爭辯,手上的活依舊有條不紊。
他心裡清楚,書本上的標準流程,是給完好、輕微損傷的遺體準備的。
可鄉下送來的很多意外遺體,支離破碎、皮肉錯位、殘缺不全,很多慘烈狀況,書本上根本沒有案例,新式醫學流程根本無從下手。唯有老輩傳下來的二皮匠手藝,見過千種遺體、萬種傷口,才能對症下藥,歸整殘局。
日子一天天過去,十一月的東北越來越冷,寒風終日呼嘯,草木盡數枯黃。
殯儀館的日子單調又清淨,日出上崗、日落下班,沒有鄉里的是非糾葛,沒有上門求事的麻煩,更沒有陰陽邪祟的侵擾。
苟蛋每日只專心做好本職工作,縫補殘屍、規整儀容,守著一方安靜的整理室,踏踏實實幹活。右臂的屍斑沒有繼續蔓延,身體也日漸好轉,不用再透支氣血觸碰陰活,整個人的狀態安穩了不少。
他徹底恪守底線,只做遺體修復的本職工作,一概不看事、不鎮煞、不沾任何陰陽玄學。哪怕有家屬偷偷私下求他幫忙看風水、查髒東西,他也一概婉拒,嚴守公社的規矩,也守住自己的性命底線。
館裡的工作人員,慢慢都知曉了他的本事,個個敬重有加。
只有林晚,依舊保留著刻板的固有印象,始終覺得民間手藝不如現代科學,只是靠著老經驗糊弄外行。
兩人日常搭檔幹活,不多交流,各司其職,客氣又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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