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問香追兇
子時的公社衛生院停屍房,又冷又潮。
八十年代的老屋子,牆皮掉渣,燈泡昏黃,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人後背發涼。
老周帶著兩個治安隊員守在門口,滿臉愁容。
屍塊拼是拼齊了,可死者是誰、誰下的手、什麼動機,半點頭緒都沒有。
老周嘆著氣:「小兄弟,我們實在沒轍了。這案子太邪性,不像普通兇殺。你要是還有法子,再幫我們一把,能挖出一點線索算一點。」
苟蛋點頭。
他心裡清楚,肉眼查、肉眼看,查不出來。
這屍體殘留著一絲極弱的殘魂,沒散乾淨。普通人體會不到,他能感應。
「你們都出去。」苟蛋開口,「把門關上,別讓人進來打擾。我問問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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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一愣,隨即立刻明白,趕緊擺手:「走走走,都出去!守好門口,誰也不許靠近!」
幾人快步退出停屍房,帶緊木門。
屋裡瞬間只剩苟蛋一人,還有台上那具拼齊的殘屍。
苟蛋拿出隨身帶的三根細香,摸出火摺子點燃。
三根香,規規矩矩插在停屍房角落的泥地里。
煙氣不往上飄,反倒貼著地面慢悠悠打轉,陰冷刺骨。
苟蛋站在香前,聲音平和,:
「你死得冤,屍身被拆分,魂魄打散,留最後一絲殘氣在此,我不問你姓名籍貫,我只問害你的人,來路在哪,為什麼要害你。」
香菸抖了三下。
空氣里飄出一縷極虛、極碎的魂音,斷斷續續,根本成不了完整句子,只有零碎意念往苟蛋腦子裡鑽;
沒有說話聲,只有殘魂最後的記憶碎片。
「……不是仇殺……不是劫財……」
「……供奉……給會上交…」
「……鎮西頭……矮土房……那個人……拿我當供……」
「……不敢違…獻祭……」
就這麼幾句零碎碎片,再多,殘魂徹底潰散,再也感知不到半點東西。
三根香短短燃盡,煙氣徹底消散。
苟蛋心裡徹底有數了。
死者不是被殺仇、不是劫殺,是被人選來做獻祭貢品。
殺人的人,在鎮子西頭矮土房。
殘魂只記得「供奉、會上、獻祭」,根本不知道組織全名、上頭是誰,底層亡魂,接觸不到高層信息。
這就完全合理。
苟蛋轉身拉開門。
老周立馬湊上來:「咋樣?問到東西了?」
苟蛋直白轉述:「不是普通命案。這人是被特意抓來當祭品的。對方是一夥私下結的暗會,專門搞獻祭供奉。兇手就在鎮西頭,單獨一間矮土房,獨門獨院。」
老周眼睛瞬間亮了:「真的?!有準確位置?」
「就這點線索。」苟蛋實話實說,「亡魂太碎,記不住別的,不知道頭目,不知道組織名字,只記得殺人那人的住處。」
老周再不猶豫,大手一揮:「抓人!」
深夜鄉鎮小路漆黑一片,治安隊打著手電,直奔鎮西頭。
西頭本就偏僻,住戶稀少,沒幾步路,就看見孤零零一間矮土坯房,四周荒草圍著,院裡沒燈,死氣沉沉。
「就是這!」
老周一揮手,幾人衝上去直接踹門。
屋裡一股濃重的黃紙香火味撲面而來。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跪在一塊黑漆漆的木牌前磕頭,嘴裡碎碎念叨怪話。
人沒反抗,當場被摁死在地上。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破木桌,一堆燒過的紙灰,牆上畫著歪歪扭扭的血色符號,看著邪門得很。
直接帶回公社臨時審訊室。
一開始這人死咬不開嘴,低頭裝傻,一問三不知。
熬了大半個時辰,扛不住壓力,渾身發抖,終於鬆了口。
審訊室里的問話,一字一句飄在外邊。
「誰指使你殺人分屍?」
「沒人指使……是會裡的規矩。」
「什麼會?說名字!」
男人低著頭,牙齒打顫,小聲吐出三個字:「供養會。」
站在走廊外的苟蛋,耳朵一動。
直到這一刻,他第一次聽見這個邪教的名字。
之前上香問魂,殘魂只說「供奉、會上」,根本沒有具體名號。
所有信息、所有組織名頭,全是從這個底層信徒嘴裡,第一次得知。
審訊繼續。
「供養會是幹啥的?」
「……收供、養源……定期獻祭活人,給會上添氣運。」
「你上頭是誰?頭目在哪?你們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就是最底層的!」男人嚇得大哭,「我們都是單線聯繫!上頭有人傳話,我只負責幹活!不讓問、不讓查、不知道總部在哪!每次做完獻祭,給我幾塊錢、一張符,別的我一概不清楚!」
「這次為啥殺這人?」
「他是外鄉過路的……沒人認識、沒人找,最適合拿來當供。會裡說,陰氣足、命格薄,獻祭最穩。」
審到這裡,徹底卡死。
這人就是個跑腿幹活的底層小信徒,純粹被洗腦,只懂執行獻祭任務,核心信息半點不知。
老周拿著筆錄出來,臉色鐵青。
「麻煩大了。原來這是個跨村鎮的地下邪教,名叫供養會,專門私下活人獻祭!今天抓的就是個小蝦米,連根都摸不到!只能往上遞材料,等縣裡查!」
老周轉頭看向苟蛋:「今天真的全靠你,沒你問魂找線索,這案子一輩子破不了。還得謝謝你。要不要留下來等縣裡來人?」
苟蛋搖頭。
「不用。我能問的、能查的,就這麼多。殘魂就這點記憶,這人又是底層嘍囉,再查也查不出東西。剩下的是公家的事,我一個山村人,不摻和太深。」
他心裡很穩。
剛知道「供養會」三個字,聽著就陰邪龐大,絕非一村一鎮的小陰禍。
許三多、後山大蛇,都是一方地頭禍害。
這供養會,是流動邪教,遍布鄉野,暗處藏人,專門搞活人祭,水太深。
沒必要過早陷進去。
苟蛋當晚辭別老周,獨自摸黑回黑瞎子溝。
到家天微亮,村里靜悄悄的。
接下來兩天,風平浪靜。
公社、縣裡,半點消息沒傳下來,明顯是案子卡住了,抓不到上層,沒法深挖。
苟蛋白天照常跟張小小、劉大寶進山撿山貨、干農活。
晚上閒下來,就翻三叔遺留的舊筆記。
他心裡記著供養會三個字,想看看三叔當年有沒有記載。
翻了整整兩天,終於在一本磨損最厲害的老舊手札夾縫裡,找到幾行模糊字跡。
【野鄉暗會,名供養。收愚民、蓄陰邪、生人獻祭養源。層級極嚴,底層不識上層。】
【凡破其祭、壞其供者,必先登門示警,再奪魂為祭,絕不姑息。】
短短几行字,看得苟蛋心裡一沉。
對上了。
完全對上了。
自己這次,就是破了他們的獻祭、壞了他們的供禮。
按照供養會的規矩,他們一定會找上門。
只是早晚的事。
這天傍晚,夕陽落坡,天色慢慢暗下來。
村里家家戶戶冒煙做飯,一片安穩農家景象。
苟蛋收拾好筆記,把木箱蓋好,坐在院裡歇氣。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拖沓、僵硬的小腳腳步聲。
不快、不慌,慢悠悠踩在土路上,沒有半點活人的輕盈感。
苟蛋瞬間抬眼,心神緊繃。
院門被輕輕推開。
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衣的小腳老太太,滿頭白髮,佝僂脊背,看著就是村里最普通的年邁老婆婆,人畜無害。
可苟蛋辨陰識煞,一眼看透。
老太太周身裹著一層極內斂的寒邪之氣,壓得死死的,普通人半點看不出來,唯獨陰陽傳人一眼就能識破。
老太太不進門,就立在門檻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苟蛋,嗓音沙啞乾澀。
「後生,是你在鎮上,破了我們供養會的供祭?」
苟蛋站起身:「你們拿活人獻祭,本就該死罪。」
老太淡淡一笑,笑意發冷:「山野小輩,也敢管我會規矩?」
「那外鄉路人,本就是選定的供品,入我會規矩,天經地義。偏偏被你上香問魂、溯源找人、抓我會門人。」
這話一出,苟蛋心裡徹底確定。
對方清清楚楚、完完全全知道當晚所有事。
知道他上香問殘魂、知道他提供線索抓人、知道他破了整場獻祭局。
老太繼續開口,語氣冰冷:
「我今日來,不傳怨、不動手,只給你一句警告。」
「閉你的陰陽眼,收你的辨骨手。安分守在黑瞎子溝,過你的農家日子。」
「從此,不碰我供養會一事,你可安然無事。」
苟蛋盯著她:「我若再撞見你們害人呢?」
老太眼神瞬間陰下來,周身寒氣驟起,壓得院子溫度驟降。
「那你,就頂替那路人,做我會下一場本命大供。」
「你的陰陽命格、你一身根骨,比百個普通人都精純。拿來養源,再好不過。」
「記住。這是第一次警告,也是最後一次警告。再敢多管閒事,直接收你魂魄,獻祭補源,永世不得超生。」
說完,小腳老太不再多言,轉身拖沓著步子,一點點融進村口的夜色里。
人走之後,院裡陰冷邪氣,久久不散。
苟蛋站在院裡,心緒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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