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蛻皮續命

  ……

  夜色徹底沉死。

  黑瞎子溝的黑,跟別處不一樣。

  不是天黑,是壓黑。

  山頭的霧氣沉在村子上空,遮擋得月光不露一點亮,家家戶戶的油燈都像是被霧吞著,昏昏暗暗,照不遠半分路。

  全村靜悄悄的。

  

  狗不叫,雞不鳴,連夜裡慣有的蟲嘶聲,都淡得可憐。

  苟蛋依舊背靠木門站著。

  後背貼著冰涼的木板,一點涼意順著脊樑往上竄。

  他沒動。

  眼睛盯著門縫外頭那條黑幽幽的村道。

  許三多的背影早走沒了。

  可那股子壓人的陰寒氣,還釘在院子裡,散不乾淨。

  尋常陰煞、野鬼、墳氣。

  都是冷、潮、腥、腐。

  可許三多身上的東西不一樣。

  是死寂。

  死得乾淨,死得徹底,偏偏強行披著一副活人的皮肉,站在陽間晃悠。

  苟蛋慢慢抬手,指尖撫過胳膊上纏著的布條。

  藥泥在底下微微發燙,又麻又癢。

  像是皮膚底下有東西在躁動,不服壓制。

  他心裡清楚。

  剛才許三多進門那兩分鐘,看似嘮家常、看似隨口提點。

  實則暗中掃了他一身陰氣。

  許三多知道他染了屍斑,知道他破煞傷身,知道他身子在垮。

  那句別往後山跑,根本不是關心。

  是試探,是封口,也是最後的善意警告。

  退,就留你一命。

  進,就直接收你。

  苟蛋緩緩直起身子。

  他不怕鬼。

  真的不怕。

  這些年走墳地、封屍、破煞、安魂,什麼凶東西他都見過。

  鬼再凶,有章法,有因果,有輪迴。

  可許三多不一樣。

  這人不講章法。

  他藏在村里,披著好人皮、幹部皮、老實人皮。

  所有人信他、敬他、倚仗他。

  所有人都不會防備他。

  最惡的陰,從來不是山里屍,是人心藏鬼。


  苟蛋走到桌邊,把桌上的鐵皮箱子輕輕掀開。

  裡頭擺著三兩根沒用完的引魂香、一截桃木短枝、半包硃砂粉。

  都是三叔留給她的老物件。

  他指尖摸著桃木枝粗糙的紋路。

  腦子裡,開始翻那些小時候聽爛了、以前聽不懂、現在字字刺骨的碎話。

  三叔以前喝醉過一次,夜裡坐在院門口抽菸,看著後山方向,隨口嘀咕過幾句。

  說黑瞎子溝後山,壓著東西。

  說村裡有個人,命不對。

  說有的人,看著活著,其實早就埋土裡幾十年了。

  當時他年紀小,只當是老人胡扯、隨口嘮的玄話。

  現在一串聯,頭皮瞬間炸透。

  再想起老一輩人偶爾閒聊漏的舊舊事。

  幾十年前,後山山洪。

  死了七個青壯年。

  屍體全部挖出來,唯獨少許三多。

  全村找遍山河溝坎,一寸土沒落下。

  找不到人。

  最後只能認定,被暗河捲走,屍骨無存。

  按常理。

  那種山洪、那種塌方。

  人被埋、被卷,不可能活。

  百分百死透。

  可半年之後。

  許三多好好端端的,從後山走回村里。

  衣服破爛,人瘦得脫形,卻活著。

  當時村里人只覺得是命大、是老天保佑、是山里菩薩留情。

  人人慶幸,人人感慨。

  沒人往邪處想。

  沒人敢想。

  一個被山洪埋死、被暗河捲走的人。

  憑什麼能從死地走回來。

  苟蛋牙關微微收緊。

  他以前不懂。

  現在全懂了。

  這世上有一種陰術。

  不傳外人,不見天理,不入陰陽冊。

  行內老話叫——蛻皮借壽。

  通俗講。

  跟深山老林里的大蛇一個道理。

  蛇每蛻一次皮,脫一次舊軀,就能續一次命,拖一次死劫。

  許三多就是如此。


  他當年山洪那一刻,早就死透了。

  魂魄該散,肉身該爛,陽壽該絕。

  他不走輪迴,不入地府。

  而是借著後山深埋的陰陣、借著黑瞎子溝全村的人氣、借著山里積攢的百年陰息。

  剝掉自己的死軀,換一層假人皮,強行留在陽間續命。

  一次蛻皮,一次續壽。

  無限往復,無限拖延死期。

  看著是人。

  實則是靠著偷天換日、借陽補陰,吊著一口氣的活死人。

  想通這一層,所有怪事全部對上了。

  為什麼他常年守後山。

  因為後山是他的陣眼,是他續命的根,是他蛻皮藏軀的老窩。

  為什麼村里年年陰氣不散、怪事不斷。

  因為他要養陣、要聚陰、要靠著全村普通人的安穩氣運,填補自己缺失的陽壽。

  為什麼老王家牛棚會被人偷偷下厭勝木。

  不是外人。

  是他動手。

  他要亂村里氣場,破鄰里安穩,讓陰陽失衡。

  氣場越亂,人心越慌,陰氣越重。

  越利於他藏行、越利於他續命、越利於他壓陣。

  更狠的是。

  他從頭到尾不出手凶煞、不出手厲鬼。

  他只玩人局。

  挑動猜忌、挑動矛盾、挑動人心浮動。

  最後所有髒事、所有陰禍、所有村里人受不了的怪事。

  全部會順勢扣在懂陰陽、會破煞、唯一能看見真相的苟蛋頭上。

  等全村人都開始怕他、疑他、疏遠他。

  他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到那個時候。

  許三多想收他,隨時可以收。

  無聲無息,乾乾淨淨。

  沒人會查,沒人會問,沒人會替他喊冤。

  好狠的局。

  層層鋪墊,步步藏刀。

  苟蛋深吸了一口夜裡的涼氣。

  胸口壓得發悶。

  他終於明白許三多那句——人力擋不住命數是什麼意思。

  對方嘴裡的命數,根本不是天道輪迴。

  是他自己布了幾十年的局。

  他把自己的逆天續命、陰術布局,包裝成天定命數。

  逼著所有人認命、順著他、配合他、供養他。

  誰敢查、誰敢破、誰敢擋。

  就是逆命,就是壞事,就是全村罪人。

  苟蛋低頭看著自己胳膊上的布條。

  屍斑還在底下暗暗翻湧。

  這就是代價。

  他破煞、破局、碰了許三多的底。

  對方的陰氣,已經纏上他的命格了。

  夜色越來越沉。

  院外靜得嚇人。

  就在這時。

  院外村道上,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很慢。

  落地無聲。

  不是村里人夜裡走路的動靜。

  是刻意壓著步子、怕被人聽見的走法。

  苟蛋眼神瞬間一凝。

  他沒出聲,輕輕挪步貼到門縫邊。

  眯眼往外看。

  夜色里。

  一道佝僂人影,慢悠悠順著牆根,往村後走。

  身形、背影、走路姿態。

  是許三多。

  他回去根本沒休息。

  他在夜巡村子。

  不是查治安。

  是查氣場、查破綻、查誰動搖了他的陣。

  他走得極慢。

  每過一戶人家門口,都會停頓半秒。

  像是在感知屋裡的人氣、運勢、陰陽波動。

  全村燈火平和,家家戶戶安穩。

  唯獨走到苟蛋家門口的時候。

  他腳步停得最久。

  隔著一道木門,漆黑夜色。

  苟蛋清清楚楚感覺到。

  外面那雙眼睛,正隔著門板,直直盯著屋裡的他。

  無聲。

  無息。

  帶著審視,帶著冷意,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幾秒後。

  許三多才緩緩挪步,繼續往後山方向走。

  後山的黑霧,比別處更濃。


  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口,靜靜等著他回去。

  苟蛋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心裡最後一點僥倖,徹底碎乾淨。

  沒錯。

  這人絕對不是活人。

  活人有喜怒、有疲累、有氣息起伏。

  他沒有。

  他白天做人、夜裡歸陰。

  白日行善、夜裡養煞。

  幾十年如一日。

  靠著一次次蛻皮、一次次借壽、一次次吸乾村子微弱氣運。

  硬生生把本該入土的死人,賴在陽間幾十年。

  苟蛋心裡發冷。

  他也終於懂了對方的底線。

  許三多不急著殺他。

  他在等。

  等他越查越深、越破越多、主動觸碰到後山陣眼核心。

  等他動了他的續命根本。

  到那一步。

  不用許三多動手。

  他布下的陰陣、積攢的陰煞、逆天的命格反噬。

  會直接活活吞了苟蛋。

  乾淨、利落、無跡可查。

  苟蛋輕輕攥緊拳頭。

  手心出了一層冷汗。

  怕嗎。

  說實話。

  怕。

  這輩子第一次,不是怕鬼、怕煞、怕屍。

  是怕一個披著人皮的死人。

  可他不能退。

  他退一步。

  黑瞎子溝所有人,就會一輩子活在對方的局裡。

  被人竊壽、被人養陣、被人當成續命養料。

  一代代被蒙在鼓裡。

  死得不明不白。

  苟蛋抬眼,望向黑漆漆的後山方向。

  風聲從山坳里灌下來。

  嗚嗚的,像有人在低哭。

  他低聲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堅定。

  「你想賴命。」

  「我就破了你這蛻皮局。」

  「你想永世借壽。」

  「我就掀了你幾十年的陰陣。」

  「你早該死了。」

  「今晚開始。我親自把你這條偷來的命,給你收回去。」

  後山黑霧,驟然一翻。

  整座黑瞎子溝的夜風,陡然變冷三分。

  暗處,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眼。

  死死盯住了這間小院。

  院外傳來腳步聲,一步步靠近院門。

  苟蛋握住桃木枝,油燈火苗輕輕抖著。

  「苟蛋,開門。」門外是許三多的聲音。

  苟蛋走過去拔開門栓。

  許三多站在月光下,一身中山裝,抬腳跨進院子,隨手把門合上。

  「這些天,你一直在打聽山洪的老事情。」許三多看向他。

  「是。」苟蛋抬眼望著對方,「山洪塌方的時候,你就已經死在了山洞裡面。你靠後山的陰陣蛻皮借壽,活到現在。」

  許三多臉上的神色冷了。

  院子一下子靜下來,夜裡蟲鳴全部消失,一層陰冷貼著地面漫開。

  「這種話不要往外亂說。」許三多聲音壓得很低,「沒有憑據,說出去只會給你招來禍事。」

  「我會找到證據。後山底下的陣就是。」苟蛋說道。

  「後山歸集體管。」許三多語氣平淡,「路口我可以安排人看住。你進不去。」

  苟蛋心裡清楚,現在直接鬧開沒有用處。手裡沒有實東西,爭不過。

  「我今天過來,不是跟你爭執。」許三多身上的陰氣稍微收回去一些,「勸你到此為止。不要再翻山洪的舊事,別碰後山。村里紅白事你照常做,別的不要管。大家相安無事。」

  苟蛋手指攥緊桃木。

  「我不能裝作看不見。」

  許三多眼神沉下去。

  「這麼說,談不攏。」

  他往前踏出一步。一股無形死氣直接壓過來。苟蛋胳膊上的黑斑猛地刺痛,整條胳膊僵住。他抬手一把撒開硃砂,紅粉在空中散開,滋滋作響,勉強扛住這股力量。

  硃砂的屏障不停搖晃。

  「這點東西擋不住我多久。」許三多望著那一層紅色粉末。

  他隔空一掌推出來,一團陰黑的氣息直奔苟蛋胸口。

  苟蛋急忙側閃,桃木枝橫著劈過去。悶響炸開,苟蛋連連後退兩步,後背重重磕到土牆。一口腥氣湧上來,他死死咽回肚子。

  「現在殺我對你得不償失。」苟蛋靠在牆上站穩,「我這一脈封屍匠因果很重。你直接用陰力害死我,怨氣會衝垮後山的陣。下一回蛻皮,你直接就散掉。這筆帳你心裡算得清楚。」


  許三多站在院子正中,沉默下來。

  夜色壓在兩個人身上。

  「你拿這個來要挾我?」

  「不是要挾,是事實。」苟蛋說道。

  許三多緩緩收回手上的力道。院子裡面翻湧的陰冷一點點消散。

  「我不會今天就取你的性命。」許三多開口,「但是警告我已經送到。往後我還會過來。隔一段時間,我就來找你一回。每一次過來,我的耐心就少一分。」

  「你不要抱有幻想。」苟蛋說。

  許三多瞥了他一眼,轉身走向院門。手搭在門板上的時候,他停住。

  「好好想一想。不要把路走絕。」

  說完,他拉開門走出去。

  院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苟蛋順著土牆滑坐到地上。一身衣服全部被冷汗浸得發潮。胸口還在一陣陣發悶。

  今晚只是第一次交鋒。

  往後不會太平。

  苟蛋緩了很久才站起身。走到門邊,把院裡面的門栓插緊。

  他坐到油燈旁邊,重新翻開三叔那本舊本子。一頁頁慢慢掃過去。本子裡面零散記著過去許多年村里發生過的怪事。每一次出事的時間,隱隱都跟許三多蛻皮的周期對上。

  他需要找到一件實打實的線索。光是本子上的文字不行,拿出去沒有人認。

  後半夜過得很慢。

  大概過了兩個時辰,院門外又傳來動靜。

  腳步聲很慢,就在大門外面來回踱步。沒有敲門,沒有說話。人就在牆外站著。

  苟蛋悄悄挪到門縫邊上往外看。

  外面就是許三多。

  他沒有走回大隊部,就在院牆外面來回走動。隔著一道木板,他感知院子裡面苟蛋的氣息。這就是他說過的,隔三差五過來提醒。不打架,不進門,就在牆外徘徊,讓苟蛋時時刻刻記得威脅還在。

  站了大概十幾分鐘之後,腳步聲才慢慢走遠。

  苟蛋回到桌邊,一夜沒有合眼。

  第二天白天,村里一切照舊。

  許三多該去大隊部辦公就去辦公,跟村里人說話辦事,和平常沒有兩樣。遇見路上的村民,笑臉招呼,誰都看不出昨天夜裡發生過的對峙。

  白天苟蛋沒有輕舉妄動。他知道現在不能莽撞沖向後山。直接闖進去等於往對方布好的局裡面鑽。

  苟蛋去找村里幾個歲數最大的老人。繞著圈子打聽當年山洪山洞塌方所有細節。哪一天塌的,一共埋進去幾個人,當時挖山洞的過程,所有細碎的經過。


  幾個老人回憶往事,絮絮叨叨講過去。

  大部分內容和他知道的一樣。但有一處細節,是他從前沒有聽過的。

  當年挖開塌方的山洞之後,洞口地上留著好幾層褪下來的老皮,大夥那時候不懂是什麼,只以為是山里大蛇蛻下的,一把火全都燒乾淨了。

  聽到這句話,苟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原來那時候,就已經留下過痕跡。只可惜所有人全都錯過了。

  告別老人,苟蛋往回走。

  轉過街角的時候,迎面正好碰上許三多。

  路上還有別的村民來回經過。

  許三多臉上是平常的神態,就像昨天夜裡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擦肩而過的一瞬間,許三多的目光飛快掃過苟蛋的臉。眼神裡面藏著警告,一句話都沒有說。

  錯身之後,苟蛋後背一陣發涼。

  拉鋸已經正式開始。許三多不會一次性下死手。就這麼反覆敲打、施壓。一邊穩住自己後山的陰陣,一邊等著苟蛋自己放棄調查。

  苟蛋心裡明白。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距離下一次蛻皮越來越近。

  一旦許三多完成蛻皮,再想破局,難度會成倍變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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