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牛死了!

  往黑瞎子溝回的路要翻兩道土坡。

  日頭已經爬到半空,曬得後背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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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蛋一隻手拎著鐵皮箱子,另一隻手搭在額前擋陽光。

  一夜沒怎麼合眼,腦子有點沉。

  身後三道口村慢慢被山坡擋在了視線外面。

  白春生沒有跟他一起走,村里還有零碎的後事要幫馬大姐打點,他留在那邊收尾。

  一路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三道口發生的那些事。

  昨天墳前,一群親戚堵著不讓開棺,後來衝進屋子撕碎豬皮的畫面一遍一遍在腦子裡過。

  苟蛋停下腳步,找路邊一塊大石頭坐下來歇口氣。

  箱子擱在腳邊,鐵皮被太陽曬得燙手。

  他伸手掀開箱子蓋子,裡面還留著昨天撿回來的豬皮碎渣。

  指尖碰上去,還能隱約摸到殘留下來的那股陰寒。

  其實昨天亡魂徹底被怨氣裹住的時候,他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乾脆什麼都別管,任由王鐵柱把那群人折騰一頓。

  他們自己種下的因,自己吃下果子。道理說得過去,旁人也挑不出他什麼錯。

  可只要一想到那個三歲娃娃閉著眼躺在床上,小臉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就狠不下這個心。

  小孩沒有做錯任何事。大人之間的恩怨,不該落到一個娃身上。

  三叔以前跟他講縫屍、安魂的時候反覆說,做陰陽這一行,可以不信世間所有人,但不能丟了心裡那一點惻隱。

  手藝是刀,可以鎮煞,也可以傷人,刀握在手裡,分寸全憑自己的心。

  苟蛋把箱子蓋子合上。風從山谷吹過來,路邊野草晃來晃去。

  他又想起許三多。

  後山茅草屋裡面那條大花蛇,還有蛇嘴裡面露出來的人頭,直到現在想起來,後脖子還會一陣陣發緊。那件事他壓下來沒有往外說。跟誰都沒有提,包括白春生。

  許三多是村裡的書記,手上有權,在周邊幾個村子說話分量很重。

  貿然把事情抖出去,拿不出實打實的證據,最後惹麻煩的只會是自己。萬一逼急對方,整個黑瞎子溝都要跟著受牽連。

  鬼怪的事情好辦,有法子可以鎮,可以渡。可藏在人皮下邊的禍,看不見摸不著,你永遠猜不到對方下一步會幹什麼。

  休息夠了,苟蛋站起身繼續趕路。翻過第二個土坡,遠遠就看見黑瞎子溝村口的老槐樹。


  槐樹底下站著兩個人。

  是張曉曉還有她爹張才仁。

  兩個人好像已經等了一陣。張曉曉來回踮腳往三道口方向望,看見苟蛋的身影,立刻從槐樹底下跑過來。

  「苟蛋!你可回來了。」張曉曉跑到他面前站住,眼神先落在他拎箱子的手上,緊接著目光往下移,看向他右邊胳膊。

  衣袖蓋著那塊屍斑。

  張曉曉皺起眉頭。

  「昨天聽村里人說你去三道口辦陰事了,我心裡一直放不下。胳膊那塊東西怎麼樣,有沒有往上面爬?」

  苟蛋把鐵皮箱子放到地上,擼起右邊袖子。

  灰黑色的屍斑還趴在小臂上,邊緣又往外暈開薄薄一圈黑色。比之前又重了一點。

  看見這塊黑斑,張曉曉眉頭鎖得更緊。她伸出手指,距離皮膚還有一點距離不敢直接碰。

  「又往外長了。我之前跟你說過,這種陰活不能接得太勤。每碰一回亡人的執念,這東西就往胳膊上面挪一點。再往上走到肩膀,就麻煩了。」

  她聲音壓的很低,語氣裡面全是著急。

  站在後側的張才仁慢慢走過來,目光掃過那塊屍斑,臉上神色也不好看。

  「曉曉在家裡念叨你一整夜。三道口那件事我們也聽路過的人說了。

  你這一回算是把人救下來了,可風險全部落在你自己身上。

  干咱們這一行,不是每一回都能賭贏。總有一天,遇上壓不住的東西,你拿自己的命填進去。」

  苟蛋放下袖子。

  他知道兩個人是真心為他擔心。心裡有點暖,也有點無奈。

  「我明白你們說的道理。可昨天那個情況,我沒辦法扭頭就走。三歲的孩子躺在床上快要沒氣,一群親戚只顧自己忌諱。

  我要是轉身回來,那娃肯定活不到天亮。」

  「道理誰都懂。」張曉曉咬了咬嘴唇,「可救別人之前,你總得顧顧你自己。三叔不在村里,現在就剩你一個人。真要是你胳膊上這塊東西發作了,誰來幫你?」

  這話問出來,苟蛋沉默了。

  他答不上來。三叔走之後很多事情只能自己扛。遇到兇險,沒有誰會站出來替他擋。

  張才仁嘆了一口氣。

  「曉曉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她就是擔心你。我昨天夜裡翻了翻以前留下來的舊本子,上面寫過類似陰煞留身的情況。但是沒有直接的解法。只能儘量少接怨氣重的活,慢慢耗著,不讓煞氣繼續往身上鑽。沒有捷徑。」


  苟蛋點了點頭。

  「我以後會多留心。但是遇上實在繞不開的事,我還是不能直接甩手。」

  張曉曉聽見這句話,嘴巴抿緊,知道勸不動他。她從布兜裡面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遞過來。

  「昨天連夜給你磨的草藥粉。晚上回去拿溫水化開,敷在胳膊屍斑上面。不能徹底消掉,但是可以壓一壓煞氣,減慢它往上蔓延。記得每天晚上都敷,別偷懶忘了。」

  苟蛋伸手接過來。油紙包還留著一點體溫。

  「謝謝你,曉曉。」

  「跟我客氣什麼。」張曉曉別過頭,臉色有點泛紅。

  張才仁站在一旁看著兩個人,沒有插話。過一會才開口。

  「村里還有一件事。昨天後半夜,村西頭老王家出了事。他家養的兩頭牛,一夜之間全部死在了牛棚裡面。牛身上沒有傷口,也看不出得病。村里人心裡慌,都在傳是不是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很多人想找你過去看一看。」

  苟蛋聽見這話,眉頭抬起來。

  「牛無緣無故死了?沒有傷痕?」

  「對。早上老王起來餵飼料的時候才看見,兩頭大牛直挺挺躺在棚子裡面。村里人七嘴八舌,各種說法都有。老王已經到你家找了你兩趟,你不在家,他就蹲你院子門口等,剛剛才走。」張才仁說道。

  苟蛋彎腰拎起地上的鐵皮箱子。一夜沒有休息,身體已經很累,本來想著回家先躺一會。可村裡面出事,不能裝作不知道。

  「行,我先回家把東西放下,之後過去老王家裡瞧一眼。」

  張曉曉聽見他又要管事情,連忙開口勸:

  「你熬了一整夜,先回家歇一會吧。不差這一兩個時辰。」

  「我知道累。但是牛是農家最重要的家當。兩頭牛一下子死光,老王一家人心裡肯定急得睡不著。早一點過去,也好早一點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苟蛋說。

  告別張才仁和張曉曉,苟蛋順著小路回到自家院子。推開木門,院子安安靜靜。他把鐵皮箱子放到屋裡面的木桌底下,先拿出張曉曉給的草藥油紙包放到炕邊。

  還沒等他喝一口水,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一推,老王直接闖進來。老王臉上全是焦急,眼睛布滿血絲。

  「苟蛋!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你能不能跟我過去一趟?我家那兩頭牛死的蹊蹺。我心裡慌得厲害。」

  苟蛋拿起炕邊的油紙包先塞進口袋。

  「我知道了,老王叔,你先別慌。我跟你過去看看牛棚。」


  兩個人一路走到村西頭老王家。牛棚外面圍了一堆本村的村民。大夥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看見苟蛋過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兩頭大牛躺在地上,四肢攤開。皮毛完整,外皮確實看不見任何刀口,也沒有野獸撕咬的痕跡。地上沒有血跡。

  苟蛋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牛的脖頸。屍體已經涼透。他扒開牛的眼皮看了一眼。牛的瞳孔全部散掉,眼窩位置有一層淡淡的黑灰色陰氣殘留。

  不是野獸咬死,也不是普通瘟疫。確實沾上過陰煞。

  周圍村民七嘴八舌開始說話。

  「是不是哪個地方的冤魂跑到牛棚裡面作祟?」

  「會不會咱們村子最近陰氣太重?三道口那邊剛鬧完事,禍跑到咱們黑瞎子溝來了?」

  老王站在一邊手不停搓著。

  「苟蛋,到底是什麼東西乾的?會不會接下來還要害人?我家裡還有孩子啊。」

  苟蛋站起身,圍著牛棚慢慢走一圈。目光掃過牛棚後面的土牆。牆角底下,泥土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一小片土顏色比旁邊要新。

  他走到牆角蹲下來,手指撥開表層浮土。土裡埋著幾片泛黃的碎布。還有一截短短的黑色木頭,木頭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小字。

  看見這塊木頭,苟蛋心裡一沉。

  不是遊蕩的野陰過來鬧事。這是人為下的厭勝。

  有人偷偷跑到老王家牛棚後面,埋了東西故意禍害人。

  周圍村民湊上來,看見土裡挖出來的木頭,瞬間安靜下來。

  老王臉色一下子白了。

  「這是什麼?誰埋在我家牆根底下的?我跟誰結過這麼大仇?」

  苟蛋拿起那塊木頭,指尖可以感受到木頭上面散出來陰冷的氣息。

  「這不是山里跑出來的邪祟。是人做出來的東西。有人夜裡過來埋在這裡,專門衝著你們家來。牛先遭殃,如果不找出來是誰幹的,接下來就該輪到家裡的人。」

  人群瞬間炸開鍋。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吃驚的神色。

  「咱們村里居然有人幹這種勾當?」

  「都是一個村子住的鄉里鄉親,怎麼下得去這種狠手?」

  老王渾身發抖,拳頭攥緊。

  「到底是誰!我一定要查出來!」

  苟蛋捏緊手裡那塊刻字木頭,腦子飛快轉起來。

  這件事來的太突然。黑瞎子溝一直還算安穩,突然冒出來厭勝術。他下意識,第一時間想到後山茅草屋,想到許三多。

  但是他沒有任何證據。不能直接把懷疑說出口。

  苟蛋抬起頭掃過圍在牛棚四周一張張村民的臉。所有人表情各不相同,分辨不出誰心裡藏著歹意。

  風颳過牛棚的茅草頂,發出沙沙的響動。

  危險已經摸到黑瞎子溝的家門口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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