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等待時機

  許三多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沒有半點活人血氣,一動不動懸在蛇口之中。

  幾秒之後,他的眼皮輕輕、微微眨動了一下。

  極輕、極緩。

  苟蛋看得一清二楚。

  他還活著!

  這簡直太不可置信了!!

  就這麼詭異被含在大蛇嘴裡。

  

  茅草屋裡靜得可怕,只剩大蛇細微的吐信聲。

  嘶……嘶……

  這畫面,這場景,已經超出了苟蛋的認知。

  他會縫屍、封屍、會鎮煞、會走線平怨……

  可眼前這一幕,不是陰邪,不是鬼怪,是他完全摸不透的詭異妖異。

  沒等苟蛋緩過神。

  懸在蛇口外的許三多人頭,被大蛇緩緩向內收回。

  一點點、一點帶你,慢得折磨人心。

  粘液順著許三多臉頰、髮絲不斷滑落,滴在朽木橫樑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人頭一點點縮進漆黑喉腔,最後完全吞沒。

  蛇口緩緩合攏。

  仿佛剛才那顆活生生的人頭,從來沒有出現過。

  整間茅草屋,瞬間恢復死寂。

  大蛇依舊盤在橫樑之上,靜靜蟄伏,豎瞳冷冷盯著下方的苟蛋。

  沒有撲殺,沒有追擊,可那股碾壓一切的壓迫感,死死籠罩在苟蛋身上。

  這一刻,苟蛋心裡徹底慌了。

  他對付過百年古井怨魂,扛過陰煞反噬,幾次險死還生。

  但今天這東西,他打不了,也鎮不住,可以說根本看不懂裡面的門道。

  再耽擱一秒,可能就會必死無疑。

  根本來不及多想,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去他娘的查真相!

  跑!

  苟蛋心裡只剩這一個念頭。

  他猛地轉身,不敢回頭,腳底發力,瘋了一樣衝出茅草屋。

  門外漆黑山林,樹影搖晃,夜風呼嘯,每一處陰影都像藏著東西。

  他慌得厲害,腳步踉蹌,踩著枯枝碎石一路狂奔下山。

  耳邊全是風聲,自己急促的喘息聲,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

  身後的茅草屋靜靜悄悄地,沒有異響,沒有蛇的爬行聲,它沒有追趕出來。


  可這種安靜,比追殺更嚇人。

  像是那東西根本不屑追他,任由他逃,篤定他逃不脫這山里似的。

  苟蛋不敢停,咬牙狂奔,腦子裡全是蛇口吞人頭的驚悚畫面,揮之不去。

  許三多眨眼的那一下,死死刻在他腦海里。

  活人入蛇口,居然還沒死。

  一路慌不擇路,拼命衝下後山陡坡,直到雙腳踩沾到村口平整土路上,山林里那股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褪去。

  他扶著膝蓋,大口喘氣,滿頭冷汗浸透額發,後背衣衫全濕了。

  驚魂未定之際,遠處村里忽然亮起一片晃動的手電光。

  一束、兩束、好幾束,在黑夜裡來回掃動,格外醒目。

  是巡村的人!

  看到燈光知道是村裡的人,苟蛋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有人,後山那詭異東西,總不能明目張胆追到村里來。

  他定了定心神,快步朝著手電光方向跑過去。

  越走越近,看得越清。

  帶頭的是治保主任宋富貴,身後跟著兩個年輕民兵,手裡拎著木棍,手電來回照著村道,是村里每晚固定的巡夜。

  宋富貴一眼看見狼狽不堪,臉色慘白的苟蛋,當即皺起眉頭;

  「苟蛋?你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覺出來瞎跑啥?」

  苟蛋剛要張口回話,心神還亂著。

  可視線越過宋富貴的一瞬,他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渾身血液瞬間凝固,腦子裡一片空白。

  宋富貴身側,巡村隊伍的最旁邊。

  站著一個人。

  深藍色幹部外套,身形清瘦,眉眼溫和,神色端正,手裡攥著一把手電。

  許三多!

  此刻的他臉上沒有半點粘液,神態從容,和平時村里待人的模樣一模一樣。

  苟蛋徹底懵了。

  呆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死死看著眼前的許三多,又猛地轉頭望向身後黑洞洞的後山。

  再轉回頭,看向燈光下安然站著的許三多。

  腦袋裡嗡嗡作響,徹底亂套了。

  幾分鐘前!

  後山茅草屋裡!

  許三多的人頭被大蛇含在嘴裡,沾滿蛇涎,又被緩緩吞進腹內!


  可眼前,許三多完好無損在村里巡夜!

  許三多看著呆愣愣的苟蛋,語氣平和,帶著幾分長輩的叮囑;

  「苟蛋,夜裡後山潮氣重,又不乾淨,少往山里跑。年輕人不要仗著有手藝,就不知輕重。」

  聲音正常,語氣正常,眼神正常,挑不出半點異常。

  這…這究竟是咋回事?!

  苟蛋一時間有些恍惚了。

  難道…剛剛在後山上的茅草屋看到的不是真實的?

  一旁的宋富貴又說道;

  「你這小子也真是藝高人膽大!那也不能大晚上的往山里竄,聽到沒?。」

  「現在我和許書記,從天一黑就帶隊巡村,防的就是不聽話的人。最近村子裡出多少事,書記就擔心再出點啥事,從天一黑就一直帶著我們巡邏。」

  「剛才書記說的沒錯,你再有手藝也不能大晚上的往山里跑,以後不能再這樣了!」

  一句話,如驚雷炸在苟蛋耳邊。

  許三多是一直在村帶人巡邏,從未離開。

  那後山茅草屋裡,被巨蛇吞掉的許三多,到底是誰?!

  苟蛋嘴唇發顫,喉嚨乾澀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許三多,越看越慌。

  眼前的人不像假的。

  氣息、神態、說話語氣、一舉一動,完全是他熟悉的村書記。

  可山里蛇口吞人的畫面,太真實驚悚,歷歷在目。

  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這一刻,苟蛋徹底分不清。

  到底哪個才是真的許三多?

  是山里被蛇吞的那個?

  還是眼前站在燈光下巡村的這個?

  苟蛋僵在原地,渾身冷汗被風一吹,後背涼得發麻。

  腦子裡兩個畫面死死對沖。

  宋富貴不像鎖簧的樣子,還有兩個民兵小伙子一併在場,三個人更不能一起說謊。

  那就只剩下唯一一個細思極恐的可能。

  今晚進山到茅草屋被大蛇吞掉的那個「許三多」,從頭到尾就不是真人。

  可這東西太真了。

  身形、走路姿態、背影,夜裡謹慎張望的小動作,跟真人一模一樣,連半點偏差都沒有。

  尋常鬼影、陰替身、障眼法,多多少少都有破綻。


  要麼腳步飄,要麼影子淡,要麼不反光,要麼不敢見燈火。

  可剛才那道黑影,一路進山、一路躲閃,一路觀察,活人行為拉滿。

  甚至進茅草屋的謹慎,比真人還要警惕。

  苟蛋壓著胸口翻騰的驚悸,強迫自己冷靜。

  他不能慌。

  一旦臉上露怯,眼神躲閃,說話結巴,以許三多的心思,當場就能看出他撞破了後山的秘密。

  許三多能藏這麼多年、不露半點馬腳,絕不是蠢人。

  相反,他城府極深,穩得嚇人。

  苟蛋微微低頭,借著夜色掩蓋眼底的震顫。

  他調勻呼吸,氣息是剛狂奔過後的粗重,臉上是遇猛獸之後的驚魂未定。

  「剛才在後山撞見熊瞎子了。」苟蛋開口,聲音還有奔跑過後的喘。「離我也就幾十步遠,那東西看見我直接就奔過來,我哪敢跟它硬碰,拼了命往下跑。虧得下坡路熟,繞著樹才把它甩開。」

  他編了個理由,免得面前的許三多生疑。

  黑瞎子溝的後山,本來就偶爾會有生疑熊瞎子下來轉悠。

  村里人都知道,碰上這東西,什麼符咒手藝全都不好使,肉身硬碰根本打不過,跑是唯一活路。二皮匠對付的是陰事,野獸的蠻力不在他手藝管轄之內。

  許三多聽見這話,臉色一下子沉下來。

  手電光輕輕落在苟蛋身上,光線柔和,不刺眼、不逼人。

  緩緩開口;

  「真是不要命。熊瞎子夜裡還會出來遊蕩,這東西撞上,能不能活全看運氣。咱們山里人老話,夜入深山三不遇,不遇熊羆,不遇巨蟒,不遇山中人,遇上哪一樣,都是劫。」

  一句鄉下流傳的老話出口,聽不出任何異樣。

  許三多神色自然,眼底沒有躲閃,看不出一絲一毫詭異。

  苟蛋心頭更沉。

  太穩了。

  穩得滴水不漏。

  若是尋常陰邪替身,遇人近身、燈火直射、活人對視,多多少少會氣息紊亂、眼神發僵。

  可眼前這人,體溫、氣息、語速、呼吸節奏,全是活人常態。

  甚至連袖口沾的一點路邊黃土、鞋邊蹭的村道泥印,都是實打實巡村走路蹭出來的痕跡。

  完全符合他整晚在村里巡夜的事實。

  兩個許三多都不像是假的!

  宋富貴在一旁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娘呀!後山還有熊瞎子?這可壞了,往後夜裡誰還敢靠近山邊!剛才我們在村南頭墳地邊巡,還尋思山里頂多鬧點不乾淨的東西,哪想到野獸也下來了。」

  旁邊年輕民兵也跟著搭話。

  「怪不得跑的這麼狼狽。我們還合計山里頂多就是陰祟,熊瞎子可比那些邪物凶多了。」

  苟蛋緩了一口氣。

  許三多本人,確確實實一整晚都在村里巡夜。

  但他有一個可以獨立行動、可以進山、可以入詭屋、可以被大蛇吞納的替身。

  而且這替身,不是鬼、不是煞、不是怨靈。

  因為全程無陰寒、無屍氣、無煞氣、不觸發屍斑反噬。

  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古老的山野秘術。

  鄉下老一輩零碎傳言裡,隱約有過隻言片語。

  深山老林,有畜物成靈,可借人氣塑形,替人擋災、替人赴約、替人守暗局。

  人在陽間做事,替身在陰間行詭。

  互不相誤,互不干涉,外人根本查不出破綻。

  苟蛋心裡一點點捋順邏輯,面上半點不露。

  他裝作驚魂稍稍平復,抬手擦了一把額頭冷汗,順勢做了一個極其細微、屬於鄉下避邪的小動作。

  民間老話:遇詭不驚,指尖掐紋,陽火鎖身。

  他右手自然下垂,指尖悄悄掐住無名指根部子位紋。

  這是三叔教他的最基礎的護身暗掐,不傷自身、不引陰、不打草驚蛇,卻能細微感知身邊氣場異動。

  普通人看不出任何異常。

  若是邪物、替身、詭影,氣場會瞬間紊亂。

  苟蛋掐穩指紋,微微抬眼,裝作隨意看向許三多。

  一秒、兩秒、三秒。

  對面的許三多,毫無反應

  氣場半點不亂。

  甚至還微微開口,繼續叮囑;

  「以後夜裡萬萬不可再往後山跑。咱們黑瞎子溝後山,老一輩都避諱。老話講,山有山君,夜不迎客,擅自闖入,是犯山忌。不光野獸,山里還有別的東西。」

  沒有破綻。

  一絲都沒有。

  苟蛋心沉到谷底。

  看來許三多的道行不是自己可以對抗的,差的簡直太遠了。

  「知道了書記。」

  苟蛋順勢低頭,語氣放得平實。


  「今天算我運氣好,能從熊瞎子跟前跑出來。往後半夜再也不往山裡面鑽了。」

  許三多看他應下,微微點頭,神色放鬆,轉身就要繼續帶隊巡村。

  「行了,早點回家睡覺,夜裡鎖好院門。最近村里不安生,家家戶戶都謹慎點。明天我安排民兵,白天進山繞一圈看一看,如果真有熊瞎子的蹤跡,就得通知全村,大夥都躲遠點。」

  就是這轉身的一瞬。

  苟蛋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沒人能發現的異樣。

  鄉下活人,夜裡走路轉身落腳,必然帶塵、帶風、帶草葉微動。

  正常人轉身,衣角會輕揚、腳下泥土會微松。

  可許三多剛剛轉身那一步,腳下無風、衣擺不動、塵土不揚。

  極其細微。

  微乎其微。

  若是不全程死死盯著,心神高度緊繃專門盯著細節觀察,根本察覺不出。

  不是飄。

  不是虛。

  是太穩了。

  穩得不像活人。

  活人有呼吸起伏、有氣血波動、有動作慣性。

  他沒有。

  這一刻,苟蛋徹底確定。

  眼前這個全程巡村、所有人作證、氣息活人、神態正常的許三多,不是百分百的活人。

  他是真許三多。

  但他身帶山契、半入詭道、人居陽、魂拴山。

  所以他能做到——真身巡村,替身入山。

  互不衝突,互不暴露。

  邏輯瞬間全部閉環。

  苟蛋心裡瞬間想通了所有關節。

  為什麼村里年年隱隱不安,卻查不出陰根。

  不是村里鬼多。

  是村里掌權的人,本身就拴著後山最大的山詭。

  許三多看似護村、看似勤懇、看似公正。

  實則夜夜借替身入後山、入茅草屋、赴蛇約守暗局。

  他用自己的人氣,還有村子的運勢,和後山大蛇達成了交易。

  想到這裡,苟蛋後背一層一層冒冷汗。

  他之前所有的猜疑、所有的追查,都太淺了。

  那些村民撞邪之類的怪事,全部都是皮毛。

  真正的根,是許三多紮根在後山的山蛇契約。


  許三多往前走了兩步,似乎察覺到身後苟蛋遲遲沒動,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咋還不走?」

  這一次回頭,眼神依舊溫和。

  但苟蛋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底深處,沒有半點夜裡奔波巡村的疲憊。

  正常人巡村兩三個小時,夜風刺骨、來回奔波,眼底必然帶倦色、帶紅絲。

  許三多雙眼清亮、神采平穩毫無倦意。

  太反常了。

  可這依舊不算可以拿出來當眾說的破綻。

  旁人只會覺得書記身體硬朗、精氣神足。

  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久行夜路、久近詭契,人陽氣會耗損,疲憊藏不住。

  他不疲,是因為一部分陽氣源源不斷輸向後山蛇陣。

  苟蛋壓下所有心緒,輕輕點頭。

  「馬上回。」

  他不再多留,不再多看,轉身快步往家走。

  一路走回家,村道安靜,巡村的手電光漸漸遠了。

  苟蛋腦子裡瘋狂復盤今晚所有細節,一點點卡死邏輯,杜絕所有漏洞。

  第一:

  後山入屋、被蛇吞頭的替身,屬於山靈借形,不是鬼變。無陰煞無屍氣,所以自己的屍斑不會觸發預警。

  第二:

  真身許三多全程在村、有人證、有行蹤,完美脫罪。往後苟蛋只要提起後山的事,對方直接就可以拿熊瞎子這件事做文章,說他夜裡進山受了驚嚇胡思亂想。沒有任何證據,說出去也沒有人信。

  第三:

  替身被大蛇吞進去,不是被殺,屬於契約之內按期歸位收納。

  每一晚替身進山赴約,結束之後回歸蛇腹。等到下一個夜晚再化形出來,循環往復。

  第四:

  村子裡面斷斷續續發生的怪事,根源就是這份山蛇契約,後山的巨蛇一直在暗中抽取村子裡面的陽運。

  越想通透,心裡越是沉甸甸。

  苟蛋推開自家院門,院內安安靜靜。

  關上門之後,他後背才靠在了門板上。

  心口悶脹,手心冰涼。今天晚上兇險的地方,不在於遇見大蛇,而在於差一點就撞破對方最大的秘密。一旦當時自己貿然衝進茅草屋,後果不堪設想。

  他低頭看向右臂,那一片灰黑色的屍斑安安靜靜趴在皮膚上,沒有發燙,也沒有刺痛。


  苟蛋現在明白了。這印記不是普通怨煞留下來的,是自己多次攪亂後山的契約平衡之後,沾染上的山詭之氣。只要蛇契一日不破,這塊印記就會一天天繼續蔓延。

  之前他還念著往日的情面,想著許三多過去對自己還有三叔還算不錯。今晚之後,心裡那一點情面徹底收起來。

  這人平日裡一副和善的模樣,暗地裡拿整個村子的運勢去換自己想要的東西,心思藏得太深。

  現在最難的是沒有證據。就算直接跟村里人說出後山茅草屋裡面的大蛇和替身,所有人只會覺得他夜裡遇熊瞎子嚇昏了頭,滿口胡話。許三多手上握著所有人證,幾句話就能把自己全部的話推翻。

  苟蛋走到堂屋,點亮一盞煤油燈。燈光昏黃,映著屋子四壁。

  不能直接撕破臉。接

  下來,只能私下慢慢找證據。

  他坐在炕沿邊,指尖摩挲著自己小臂上的屍斑。

  現在只能把這件事壓心裡了。

  沒證據,沒頭緒,硬碰硬純屬找死。

  他只能先放下。

  …

  之後幾天黑瞎子溝格外安生。

  許三多還是老樣子,天天晚上帶隊巡村,見誰都客客氣氣,說話辦事挑不出一點毛病。

  苟蛋也消停待著。

  沒事就在家擦他那隻鐵皮工具箱,一根根磨銀針,要麼蹲院裡曬太陽發呆,養之前耗空的氣血。

  胳膊上的屍斑沒有繼續往上爬。

  不加重,也不消減。

  劉大寶比預期好的快了很多。。

  之前被陰東西纏得半死,現在跑跳上山一點事沒有。

  就是學乖了,偏僻地方再也不敢亂鑽。

  這天上午,日頭挺好,不曬人。

  苟蛋正在院裡收拾工具,院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抬頭一看,是張曉曉。

  她笑呵呵的站在門口,看著院裡的苟蛋。

  「苟蛋,忙著呢?」

  苟蛋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她:「沒啥事,咋了?」

  張曉曉邁步走了進來;

  「我爹這兩天眼睛不好,看細東西花得慌。手上也酸,扎不了精細紙活。」

  「村里王老爺子提前給自己備壽材,要三套安宅紙活。我爹弄不利索,讓我來喊你,能不能過去幫個忙?」

  「行啊,沒問題。」苟蛋點頭,「我這就收拾下,跟你過去。」

  「哎,好。」張曉曉笑呵呵,「麻煩你了苟蛋。」

  「啥麻煩不麻煩的,鄰里鄰居。」

  苟蛋把鐵皮箱子靠牆擺好,銀針蓋子扣緊,院門隨手一帶,跟著張曉曉往她家走。

  路上倆人有說有笑。

  到了張曉曉家院子,一眼就能看見院子裡擺滿東西。

  竹篾、裁好的黃紙、漿糊、棉線、硃砂罐子,全都攤得整整齊齊。

  張才仁坐在石凳上,看見苟蛋進來,抬眼看了他一下。

  「來了。」

  「叔。」苟蛋應聲。

  張才仁指了指桌上的料子。

  「今天得做三樣,一匹引路紙馬,一對守宅紙人,還有一個小紙院。」

  「粗活讓曉曉搭手,細骨架你來。我這眼睛,盯不住細彎篾。」

  苟蛋走過去坐下,拿起一根竹篾。

  「行,叔你歇著,骨架我來弄。」

  張曉曉洗了手,拿過剪刀,站在桌邊等著打下手。

  院裡很靜。

  只有剪刀咔嚓咔嚓裁紙的聲音,還有竹篾輕輕彎折的動靜。

  苟蛋手上很穩。

  從小跟著三叔幹這些,紙活骨架是基本功,一點錯不了。

  他先做紙馬的架子。

  竹篾折彎,定脖子、定脊背、定四條腿,銜接處用棉線纏緊,結頭全部藏裡面。

  張曉曉一邊裁紅紙,一邊隨口嘮了兩句。

  「王老爺子這輩子人挺好,就是年輕時候總走夜路。我爹說他身上攢了不少晦氣味。」

  「所以特意多做一套安宅紙院,壓壓宅子裡面的虛氣。」

  苟蛋頭也沒抬。

  「紙活只能擋散晦。真要是根深的東西,咋扎都沒用。」

  「我知道。」張曉曉點點頭,「就是圖個心安唄,村里老人都信這個。」

  倆人一邊忙活一邊隨口搭話,不熱鬧,也不尷尬。

  紙馬骨架紮好,張曉曉往上裱紅紙。

  裱完,拿硃砂輕輕描了馬眼眶,沒點眼珠。

  這規矩不用人說,她從小就懂。

  安宅紙馬不點實眼,怕招東西。

  緊接著做兩個守宅紙人。


  左右身形必須一樣,半點不能偏。

  苟蛋把架子搭出來,張曉曉給紙人貼衣服,一青一藍,乾乾淨淨。

  「苟蛋哥,你手藝比我爹還細。」張曉曉看著紙人,忍不住說了一句。

  苟蛋笑了下:「干多了而已。」

  等紙人弄完,最後搭小紙院。

  房梁、院牆、小門,一一支起來。

  苟蛋特意把屋檐留高了點。

  屋檐壓太低,老人忌諱,不聚福氣。

  三套活全部做完,擺在石桌上,看著周周正正。

  張才仁這才起身走過來。

  他沒看別的,就伸手挨個摸竹篾骨架。

  摸完,微微點頭。

  「沒出錯,規矩都對。」

  他頓了下,看著苟蛋,簡單叮囑兩句。

  「你現在名氣出去了,往後外村找你看事、破煞的只會越來越多。」

  「能做的正經活你做,拿不準的、透著邪性摸不透根的,別硬扛。」

  苟蛋嗯了一聲:「我心裡有數。」

  張才仁沒再多問,也沒多聊。

  他壓根不知道後山的事,也不知道什麼大蛇、什麼替身。

  就是單純老一輩手藝人,提點晚輩兩句行里的分寸。

  隨後他拿起硃砂筆,挨個在紙活底座落了封字。

  硃砂味淡淡的散開。

  院裡的活,就算徹底完工。

  忙活完,日頭已經偏西了。

  苟蛋不貪別人飯,也不多留。

  「叔,曉曉,那我先回了。」

  「辛苦你了苟蛋。」張曉曉送他到院門口。

  「沒事。」

  苟蛋順著村路往自家走。

  路上人不多,風吹路邊野草,安安靜靜的。

  快到自家巷口,迎面撞見許三多。

  他手裡拎著手電,應該是提前出來了,準備晚上巡村。

  倆人對上眼。

  許三多先開口,語氣平平常常;

  「剛在張家扎紙活呢?」

  「嗯,過去幫個忙。」苟蛋回道。

  「最近安穩過日子就好。」許三多看他兩眼,淡淡說道,「夜裡別亂跑,山里最近不太平。」


  說完,他沒多停留,錯開身子,繼續往前走。

  苟蛋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走遠。

  心裡啥也沒想。

  就是靜靜看著。

  後山那事,他現在沒能力查,沒能力破。

  只能壓著,憋著,等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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