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九道彎老井,百年女屍
為首的正是李皮匠。
他一張黑臉漲得通紅,眼珠子瞪得溜圓,滿臉戾氣,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手裡還攥著一把亮閃閃的皮匠割刀。
刀刃不長,卻磨得飛快,晨光底下泛著冷光。
他昨夜從旁人嘴裡聽說了陳家的事。
知道陳家嫌他手藝不行,專門從黑瞎子溝請了個年輕後生,把他縫過的屍身全部拆開重縫。
這話傳進耳朵里,李皮匠氣得一宿沒合眼。
他在周邊村鎮干皮匠活幾十年,活人皮具、死人縫補,什麼活都接。平日裡旁人見了他都得客氣兩句,從沒被人這麼當眾打臉過。
在他眼裡,陳家這就是赤裸裸的拆他招牌。
今天人家請外人重做一遍活,明天十里八鄉就都傳他老李手藝垃圾、糊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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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誰還敢找他幹活?他這飯碗等於直接被人掀了。
越想越氣,一早起來他就灌了半瓶劣質燒酒,喊上幾個平日裡一起喝酒扯皮的狐朋狗友,直奔陳家大院興師問罪。
剛衝到門口,抬眼一看。
迎面站著的,居然是收拾好東西、正要走的苟蛋。
瞬間,李皮匠胸口的火氣,轟的一下頂到了天靈蓋。
本來他還準備先進院找陳家算帳,現在看見苟蛋,所有怒火瞬間全部鎖定在這個年輕後生身上。
「好啊!原來是你個小兔崽子!」
李皮匠咬牙低吼,腳步狠狠一停,死死盯著苟蛋。
周圍跟著來的幾個漢子,也瞬間圍了上來,堵死去路,架勢囂張至極。
陳家眾人臉色瞬間沉下來,齊刷刷往前一步,護住苟蛋。
苟蛋神色平靜,手裡拎著工具箱,看著醉醺醺的李皮匠,語氣不高,卻字字清晰。
「李叔。我好心勸你一句。」
「縫屍壓煞這行當,不是會穿針引線就能幹的。你只懂縫皮子,不懂陰陽分寸。再隨便接這種活,糊弄主家,糊弄亡魂,早晚害人害己,把自己搭進去。」
這話落在李皮匠耳朵里,簡直像是當眾抽他耳光。
一個十八九歲的毛頭小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教他幾十年的老皮匠怎麼幹活?
周圍還有陳家一堆村民看著,眼神各異,有看笑話的,有不滿的,有鄙夷的。
李皮匠臉上掛不住了,臉面徹底掛不住。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時候被一個後生這麼當眾教訓?
酒勁上頭,火氣徹底沖昏腦子。
「你他媽放屁!」
李皮匠怒吼一聲,眼露凶光,手裡割刀一揚,直接朝著苟蛋身前劈了過來。
刀勢又急又猛,帶著一股子潑皮無賴的狠勁,壓根不管會不會傷人。
陳家眾人瞬間炸了。
本來昨晚家裡鬧了整整兩天邪事,全家老小擔驚受怕,歸根結底,全是李皮匠手藝不行、胡亂縫屍惹出來的禍。
他們心裡早就憋著一肚子火氣,只是事情了結了,不想再找麻煩。
可沒想到,這老李不僅不知悔改,還敢大清早持刀上門行兇。
「你敢動手!」
陳家老大一聲暴喝。
呼啦一下,院裡衝出來七八個青壯年漢子,個個面色鐵青,直接擋在苟蛋身前,死死堵住李皮匠一行人。
人多勢眾,瞬間把對方的囂張氣焰壓下去大半。
陳家老大死死盯著李皮匠,語氣里全是壓不住的怒火。
「李老黑!你手藝不精,不懂行規,胡亂縫屍!害得我們家夜夜鬧鬼、全家不得安生!」
「我們沒找你算帳,你反倒敢持刀上門撒野?你是不是真以為我們陳家沒人敢管你?」
李皮匠被人圍住,依舊半點不怕,仗著酒勁硬著脖子嘴硬。
「放屁!我去你們家幹活,是你們親自上門請的!」
「我按你們要求把傷口縫補整齊,活兒幹完,你們當場看得清清楚楚,沒人挑毛病!」
「現在事情過去了,你們轉頭就翻臉,找外人踩我手藝?你們陳家人臉皮怎麼這麼厚!」
雙方各執一詞,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
兩邊人越湊越近,唾沫橫飛,眼看就要動手打起來。
場面亂得一塌糊塗。
白春生站在人群側邊,一直靜靜看著。
直到兩邊火氣頂到頂點,他才緩步上前,聲音不高,卻能穩穩壓住全場。
「老李,事出有因,不是陳家故意找茬。」
「你縫的是橫死怨屍,不是普通皮具。你的針法亂了氣機,鎖了怨氣,才鬧出這麼多怪事。換誰來,都得重做。」
有白春生出面壓場,兩邊人總算暫時停下爭執,沒人再往前硬頂。
可李皮匠心裡的火氣壓根沒消。
他狠狠啐了一口,滿臉不服。
「我只管縫屍補身!我一個皮匠,難道還得順帶管你們家驅邪鎮煞?」
「那是陰陽先生的活,跟我有什麼關係!純屬沒事找事!」
白春生臉色瞬間一沉,眉眼間帶上了幾分威嚴。
「老李,你繼續胡攪蠻纏,不講行規,不講道理。再鬧,我直接帶人送你去大隊部評理,讓村幹部好好問問你,亂接陰活、害人不安是什麼罪過。」
這話一出,李皮匠心裡咯噔一下。
他混鄉里這麼多年,最怕的就是大隊部、最怕跟公家打交道。
而且白春生是周邊有名的看事先生,在各村幹部眼裡都有臉面,真要較真收拾他,他討不到半點好處。
酒勁頓時消下去一半。
他不敢再跟白春生硬剛,也不敢再跟陳家人吵。
滿腔怒火,再次全部調轉,狠狠對準一旁安安靜靜站著的苟蛋。
他死死盯著苟蛋,咬牙切齒。
「行!陳家我不吵!我就問你!」
「你小子是不是專門跟我作對?!哪裡有活哪裡有你,故意搶我飯碗、踩我臉面是吧?」
「年紀輕輕,仗著學了點皮毛,就敢目中無人?真當天底下就你最能耐?」
苟蛋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李皮匠越說越激動,滿臉譏諷,大聲嚷嚷。
「你不是本事大嗎?不是嫌我手藝差嗎?」
「行!九道彎老井!裡面壓著一具沉底老屍,幾十年沒人敢碰!」
「你真有本事,就去把那具屍體撈出來,重新縫補規整!你能辦成,我老李徹底服你!」
這話一出,旁邊白春生眉頭猛地一緊,當即出聲打斷。
「老李,你別胡來。」
「小兄弟有沒有本事,在場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用不著跟你證明任何東西。你這是故意刁難。」
陳家眾人也紛紛開口,全是不滿。
「你這就是耍無賴!故意為難孩子!」
「九道彎老井誰不知道兇險?那根本不是普通活!」
「自己手藝不行,輸了臉面,就開始亂咬人!真沒品!」
指責聲一片。
可李皮匠徹底豁出去了,壓根不聽,死死盯著苟蛋,不停嘲諷,句句帶刺。
他越罵越難聽,到最後,直接把矛頭扯到了苟蛋三叔身上。
「別以為你三叔名頭大就了不起!依我看,你們叔侄倆就是一路貨色!」
「看著唬人,實則狗屁本事沒有!裝神弄鬼混飯吃,真論手上紮實活,十個苟老三,也比不上我一個老李!」
這句話,徹底踩在了苟蛋的底線。
旁人說他年輕、說他不行,他都能忍。
但誰敢污衊三叔,糟蹋三叔幾十年的名頭,他忍不了。
他年紀輕,本就血氣方剛,再沉穩的性子,也壓不住這股火氣。
原本一直克制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苟蛋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直鎖定李皮匠。
全場瞬間安靜。
「行。」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篤定。
「你說的九道彎老井的活,我接。」
李皮匠一愣,沒料到這小子居然真敢應。
苟蛋繼續開口,眼神鋒利,句句落地有聲。
「我不需要你服我,也不需要你承認我的本事。」
「因為你根本沒資格評價我,更沒資格評價我三叔。」
「但既然你非要賭,那我就跟你賭一次。」
李皮匠回過神,滿臉不屑,梗著脖子喊:「賭就賭!你說條件!」
苟蛋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要是能把井裡屍體撈出、縫補妥當,平息邪事。」
「從今往後,你李皮匠,永遠不准再接任何縫屍、碰陰的活。老老實實做你的普通皮具。」
「另外,你親自跪在我面前,給我、給我三叔,當眾賠禮道歉。」
這話一出,周圍所有人臉色瞬間大變。
條件太狠,直接斷了李皮匠半條飯碗,還要他當眾下跪認錯。
李皮匠臉上閃過一絲猶豫,眼神閃爍。
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要是慫了,以後更抬不起頭。
酒勁和面子撐著他,硬著頭皮咬牙點頭。
「好!一言為定!」
白春生臉色徹底凝重,連忙上前想勸。
他太清楚九道彎老井的來頭。
那口井,不是尋常荒井。
裡面壓著的,更不是普通落水死屍。
那是一具困在井底百年、怨氣極重的怨屍。
多年來沒人敢碰、沒人敢撈,誰沾誰倒霉,兇險程度遠超陳家老太太這點小事。
這根本不是比試手藝,是玩命。
周圍空氣都僵住了。
李皮匠酒氣上頭,胸脯挺得老高,一臉陰惻惻的得意。他篤定這一次,能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後生徹底釘死。
九道彎老井的凶名,整個紅旗台村乃至周邊十里八鄉,沒人不知道。
這麼多年,多少能人栽在這口井上,一個毛頭小子,憑什麼能成?
「說話算話!所有人都在這作證!」李皮匠環視一圈,扯著嗓子喊,「你要是平不了事,從今往後,你和你三叔,在這一片就別混了!!」
陳家人聽得心裡一沉,一個個眉頭緊鎖,急得不行。
幾人湊過來,壓低聲音拉著苟蛋的胳膊勸說;
「小兄弟,算了,咱不跟他扯這個了!太危險了!」
「九道彎那口井邪門得離譜,根本不是凡人能碰的!」
「李皮匠就是故意坑你,他自己都不敢沾那口井半點邊!」
換做旁人,被這麼多人攔著,又見對方擺明了下套,多半就順著台階退了。
可苟蛋眼神穩穩的,沒有半分鬆動。
他最不怕的就是別人刁難,最怕的就是旁人糟踐三叔的名聲。
「不用勸。」
苟蛋輕輕掙開眾人的手,聲音平淡卻篤定。
「賭約立下,沒有回頭的道理。」
白春生站在一旁,臉色凝重得嚇人。他沉默良久,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只能主動開口,把九道彎老井所有底細,一字不落地講出來。
他要讓苟蛋清楚,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到底是何等凶煞。
「那口井,早幾十年就徹底枯了。」
白春生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壓得沉重。
「井水干透,井底全是乾裂硬土、碎石爛泥。大日頭底下看去,就是一口普普通通的廢枯井,乾乾淨淨,別說屍體,連塊爛布、一根枯骨都找不到。」
「不管誰白天去,看多少遍、下井翻多少遍,都是空的。乾乾淨淨,毫無異常。」
這話一出,旁邊看熱鬧的村民紛紛點頭附和。
村里幾代人,誰沒去過九道彎?
白天路過,井口荒草亂長,土壁斑駁破舊,平平無奇,連點陰風涼氣都沒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之前村里膽大的青壯年、外鄉來的遊方道士、化緣和尚,聽說古井鬧邪,全都慕名來過。
有人白天整隊下井深挖,刨開層層硬土,翻遍井底每一寸地方。
有人擺香案、畫道符、念經文,做法鎮煞。
可到頭來,全是白費功夫。
白天古井死寂一片,啥異常都查不出,所有人都以為傳聞是村民瞎傳、自己嚇自己。
可只要天一黑,怪事就準時上演。
白春生望著遠處村外山道的方向,眼底透著經年不散的忌憚,繼續往下說。
「所有邪事,只在夜裡發作。而且有死規矩,只在子時之前現身。」
「天黑透之後,尤其是月暗無星的夜晚,路過九道彎山道的人,經常能看見井口有動靜。」
「一個穿白衣、頭髮遮滿臉的女人,會從乾巴巴的井底,一步一步慢悠悠爬上來。」
不是飄、不是飛。
是實打實的,雙腳踩著井壁乾裂的土台,動作僵硬、緩慢,一寸一寸往上挪。
聽得在場所有人後背發涼,不少膽小的村民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身子。
「老一輩人見過的,不下十個。」
「膽子小的,遠遠瞅見一眼,當場嚇破膽,直挺挺倒地,一口氣沒上來,人當場就沒了。」
「少數膽子大、穩住心神跑回家的,也躲不過去。當晚必定高燒不退,胡言亂語,渾身冰冷,撐不過兩天,照樣一命嗚呼。」
幾十年來,因為這口古井,暗中沒少死人。
只是死者要麼是過路外鄉人,要麼是夜裡貪近走山道的村民,死得蹊蹺,查不出緣由,最後全都草草歸為意外暴斃。
村里代代相傳,沒人敢夜裡靠近九道彎半步。
李皮匠站在一旁,陰笑不止。
「聽見沒?小子!不是我欺負你!白天井裡啥都沒有,夜裡鬼你又抓不住!」
「這麼多高人都束手無策,你憑什麼成?今天我就把話放這,你這賭約,必輸無疑!」
苟蛋神色沒變,靜靜聽著所有細節,腦子裡快速梳理前因後果。
枯井無屍,白日無煞。
夜裡準時出怨魂,害人無數。
無數僧道探查、深挖、鎮煞,全部無效。
這就不是簡單的屍煞困井。
是魂留世間、屍骨離體、根源不在井中。
白春生緊接著,說出了這件事最詭異、最無解的關鍵點。
「多年前,鄰縣出過一位道行極高的老道,雲遊路過此地。」
「聽聞古井凶煞害人,夜裡親自守在井口。」
「子時之前,白衣女屍準時爬出,老道當場出手,道法鎮壓,打散了女鬼周身煞氣,打散了她虛影身形。」
「當晚夜裡,古井安安靜靜,再無半點異動。村里人都以為禍患根除,終於太平。」
「誰料第二晚,一模一樣的時間,一模一樣的白衣女人,再次從井底緩緩爬出。」
「昨晚打散的煞氣、破掉的陰魂虛影,一夜之間,盡數復原。」
說到這裡,白春生深深吸了口氣,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力。
「那老道最後搖頭離去,留下一句話。」
「無根可破,無本可除。魂影是借地顯形,古井只是她現身的戲台,不是她的囚籠。」
「找不到真正屍身,永遠鎮不乾淨。」
這麼多年,無數人挖井、探底、做法、鎮煞,全都是對著一口空枯井白費力氣。
影子能打散,真身找不到,等於永遠無解。
這也是九道彎古井凶名長存,沒人敢招惹的根本原因。
苟蛋聽完所有過往,心裡徹底通透。
難怪所有人都破不了。
所有人都搞錯了方向。
大家都以為怨屍沉在井底,拼命在井裡找問題、找屍骨、鎮井煞。
殊不知,井裡從來沒有屍體。
只是不知多少年的陰地脈絡、怨氣積攢,加上百年前枉死的女子殘魂,借這口古井做落腳點,夜夜顯形害人。
屍身在別處,魂借井現身。
白日陽氣壓制,陰魂藏形,古井幹乾淨淨。
夜裡陰氣升騰,子時之前陰陽交替最亂,怨魂準時顯化。
邏輯完全對上了。
「怎麼樣?聽明白沒?」李皮匠一臉囂張,往前湊了兩步,死死盯著苟蛋,「現在反悔,還能給你留幾分臉面!別等會兒輸了,又跪又認錯,丟人丟到家!」
苟蛋抬眼,淡淡掃了他一眼。
「不用反悔。」
「白天我先去一趟九道彎。」
「今晚子時前,我破了這口井的煞。」
語氣平靜,沒有狂言,沒有狠話,卻透著百分百篤定。
陳家眾人聽得心裡七上八下,一邊相信苟蛋昨晚封屍的本事,一邊又實在畏懼九道彎百年凶名。
那可是困了百年、無數高人無解的怨煞,真能被一個年輕後生一夜破掉?
白春生沉吟片刻,開口道:「我陪你去。白天去看看地形也好,至少能摸清井口氣場。」
一行人不再耽擱,跟著苟蛋,直奔村外九道彎。
九道彎顧名思義,山道九曲八折,繞著山根蜿蜒,偏僻荒涼,少有人來。
越靠近目的地,周圍草木越是荒蕪,路邊雜草瘋長,半人多高,風吹草動簌簌作響,看著荒寂陰森。
正午大日頭,陽光刺眼,整片山道亮堂堂的。
走到古井跟前,一眼看去,確實平平無奇。
井口四四方方,磚石老舊發黑,邊緣長滿青苔野草,井口向內乾枯發黑。
低頭俯視井底,滿滿乾裂黃土、碎石、枯草。
乾燥、死寂、毫無陰氣。
沒有陰風、沒有冷意、沒有異響。
就是一口廢棄幾十年的普通枯井。
白春生拿著羅盤,繞著井口來回踱步。
羅盤指針穩穩定定,紋絲不動,半點陰氣場都測不出來。
「你看。」白春生輕聲道,「白日純陽壓地,她藏得乾乾淨淨,一絲痕跡不露。誰來查,都是空無一物。」
幾個陳家膽大的年輕漢子,主動下井,踩著土壁溜到最底下。
伸手刨土、敲打井壁、翻查碎石邊角。
折騰十幾分鐘,爬上來紛紛搖頭。
「啥也沒有,幹得徹底,連點潮氣都沒有。」
「就是個廢井,看不出半點邪性。」
李皮匠站在井口邊,抱著胳膊冷笑連連。
「裝模作樣!我看你晚上拿什麼折騰!」
苟蛋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他獨自走到井口邊緣,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井口老舊磚石。
別人看不出問題,他能看出來。
這口井,不是天生聚陰。
是常年被外來怨魂借體盤踞,日積月累,浸染了陰煞地氣。
井本身無害,卻成了百年枉死女人的固定現身之地。
她的根,不在井裡。
但她的怨,全積在這口井、這片地。
苟蛋抬眼,順著九道彎山道走勢,左右觀望山形地勢。
山環不聚水,地脈偏陰,百年前必然是一處亂葬散屍地。
那白衣女人,必定是當年無人收屍、埋骨荒山、屍骨遺失,殘魂不散,剛好依附古井陰地,夜夜顯形。
想破煞,不用找井裡屍體。
要斷根、鎮魂、封地脈。
想通所有關節,苟蛋站起身。
「都回去吧。」
「天黑之後,再來。」
「今晚,我在這裡等她出來。」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在眾人耳朵里,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心安的沉穩。
李皮匠笑得更狂了,只當他是死鴨子嘴硬。
「行!我今晚就在這等著看你丟人現眼!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對付這百年女鬼!」
一行人陸續返程,只留古井靜靜立在荒山彎道之中。
白日暖陽依舊,古井死寂無聲。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只要太陽一落,黑夜籠罩荒山。
那埋藏百年的白衣怨煞,會準時從枯井深處,一點點爬回人間。
今晚的九道彎,註定血煞滔天,吉凶難料。
九道彎這邊本來就偏,沒有人家,沒有燈火,整片山道黑得壓人。風颳過荒草,嘩嘩直響,聽著格外刺耳。
村里大半看熱鬧的人不敢來,只敢遠遠站在山口。
最後跟著過來的,就陳家幾個青壯年、白春生、還有一路陰笑等著看戲的李皮匠,這老小子喝了不少酒,一路打著酒嗝。
眾人站在離古井二十多米的坡上,沒人敢往前湊。
天黑之後,這口井給人的感覺,和白天完全兩樣。
白天大太陽底下,就是一口普通枯井,土干石硬,半點異常沒有。
現在黑透了,井口像一張黑窟窿,靜靜張在地上。不吹風,不冒氣,就是冷。
那種冷不是夜風的冷,是貼著皮肉往骨頭縫裡鑽的冷。
李皮匠雙手叉腰,站在最前面,一臉無所謂。
「我醜話說在前頭。」
他掃了一眼苟蛋,聲音故意抬得很高,讓所有人都聽得見。
「現在反悔,跪下認個錯,這事我能饒你。」
「等會兒子時一到,東西出來了,你嚇得腿軟站不住,那時候再求饒,就不好看了。」
陳家老大聽得皺眉,當即頂了回去。
「老李,你少在這說風涼話!從頭到尾就是你故意刁難!」
「這井裡的東西,多少年的老煞,誰不知道?多少老道和尚來過都沒轍,你逼一個孩子來賭命,你要不要臉?」
李皮匠嗤了一聲。
「賭約是他自己應的,不是我逼他。」
「有本事就破,沒本事就認栽。江湖行當,技不如人就得低頭,天經地義。」
「今天他要是辦不成,以後他叔侄倆在周邊,就別再碰陰陽活、別再碰封屍活!老老實實認我比他們強!」
幾個陳家年輕人聽得火氣上涌,當場就要吵。
苟蛋抬手攔了一句。
「別跟他吵,浪費力氣。」
他說話很穩,看不出半點緊張。
白春生站在一旁,一直盯著井口,臉色緊繃。
「小兄弟,我最後勸你一句。」
「這東西,無根無體。」
「白天尋不到屍身,夜裡只有虛影。打散一次,復原一次。」
「當年那老道修為比我高得多,都只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你別逞強。」
苟蛋轉頭看向他。
「道長,你見過她出來幾次?」
白春生道:「年輕時見過一次,一輩子忘不掉。」
「她不害人的時候,看著就是個女人,慢慢爬井。」
「一旦被人盯著、被人擋路,立刻就變。」
「以前村里兩個膽大的,夜裡拿火把湊近看,一個當場栽倒沒氣,一個回去撐了一天就死了。」
苟蛋點頭。
「她每次出來,都是子時之前?」
「沒錯。」白春生應聲,「從不早,從不晚。卡著時辰現身。」
「過了子時,陰氣轉弱,她自己就退回去,一夜再無動靜。」
苟蛋又問:「這麼多年,就沒人查到她來歷?」
白春生搖頭。
「查過。」
「民國年間,這一帶亂世,山里逃荒、逃難、被搶被殺的女人太多。」
「有人說她是被山賊害死的過路人,有人說是村里被冤枉投井的媳婦。」
「說法一大堆,沒有一個能對上根的。」
「最關鍵一點,所有人挖遍井底,刨遍周邊土層,找不到半塊遺骨。」
「沒有骨,沒有棺,沒有遺物。憑空多出一隻夜夜爬井的怨魂。」
李皮匠在邊上插話。
「聽見沒?!」
「找不著屍骨!說白了,就是無解的東西!」
「小子,你拿什麼破?我看你等會兒怎麼收場!」
苟蛋沒理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鐵皮箱。
箱子打開,他把細麻線、封屍粉、三枚老銅錢一一擺好。
白春生看見他擺的東西,微微一愣。
「你這些是封屍用的。」
「這東西沒有屍,你封什麼?」
苟蛋道:「尋常封屍,封的是身。」
「我今天封的是根。」
白春生皺起眉:「什麼根?」
「她夜夜從這口井借路,井就是她的臨時肉身。」
「無骨無體,借地成形。地脈不散,她就永遠不滅。」
白春生眼神一震。
這話,是他從來沒想透的地方。
過往所有高人,全盯著「找屍體、滅鬼魂」,沒人想著封地脈、斷借體。
山口遠處,傳來村里更夫敲梆的聲音。
一聲,沉緩悠長。
亥時末,馬上入子時。
風突然停了。
剛才還嘩嘩響的荒草,瞬間死寂。
整片九道彎,一點動靜都沒有。
陳家幾人下意識互相靠攏,呼吸都放輕了。
「來了。」白春生低聲開口。
所有人立刻盯住井口。
井口還是黑的,看不出任何東西。
但那種刺骨的冷,突然鋪滿整片地面。
不是風來的冷,是從土裡往外冒的冷。
地面草葉不動,泥土發涼,人站著,腳底發麻。
李皮匠嘴上硬氣,身子也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只是夜色黑,沒人看得太清。
又過片刻。
井裡響起聲音。
不是鬼哭,不是怪響。
是濕土摩擦、緩慢挪動的聲音。
沙沙,沙沙。
很慢,一下一下,聽得人頭皮發緊。
「看著!」白春生壓低聲音,「她要出來了!」
眾人瞳孔驟縮,死死盯著井口。
黑暗裡,井口邊緣,緩緩浮出一片白色衣角。
很舊、很沉,貼滿泥土,看著像幾十年前的粗布衣裳。
接著,一顆頭慢慢抬起來。
滿頭長髮,全部垂在臉前,嚴嚴實實遮住五官,一絲不露。
身形佝僂,動作僵硬,完全不像活人。
她雙手撐著井沿,一寸一寸往上挪。
真的是爬。
一步,一頓。
不飄、不飛、不跳。
完全是死沉的身子,硬生生從乾井底爬出土面。
陳家一個年輕小伙忍不住低呼:「真……真跟老人們說的一模一樣……」
話音剛落。
那白衣女人動作忽然停住。
整個人僵在井口一半的位置,腦袋微微一偏,像是在聽、在看。
白春生瞬間出聲提醒:「別說話!別對視!」
以往出事,全是有人慌張大喊、死死對視,觸了她的煞氣。
全場瞬間死寂。
唯獨李皮匠仗著人多,嘴還是不老實。
「我看也就那樣,裝神弄鬼……」
他話沒說完。
井裡那白衣女人,猛地抬頭。
垂在臉前的黑髮,無風自動,往兩邊散開。
整張臉,空空蕩蕩,沒有五官。
一片平滑慘白皮肉,什麼都沒有。
「臥槽!」
李皮匠嚇得脫口一聲,整個人直接往後踉蹌兩步,臉瞬間白透。
陳家幾人渾身發抖,沒人敢喘大氣。
白春生手心全是汗,死死盯著前方,隨時準備出手救人。
無名無面,百年怨煞。
這是真真正正的凶東西。
苟蛋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一步不退。
他沒有盯著對方空洞的臉,只看她手腳落點、看她依附的井口地氣。
「你們看清楚。」
苟蛋聲音不高,全場聽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從井裡出來的。」
「她是貼在井口地氣上顯形。」
眾人一愣。
白春生立刻追問:「此話怎講?」
「井底空空,無骨無魂。」
「她的虛影,是借這口枯井百年聚的陰地脈絡,凝出來的。」
「所以白天陽氣壓地,地氣藏,她就消失。夜裡陰氣升起,地氣浮,她就成形。」
「以前老道打散的是虛影,打不散地脈。地脈還在,她每晚必來。」
白春生瞬間恍然。
這麼多年無解的死結,被苟蛋一句話點破。
井邊眾人心裡又驚又服。
原本所有人都以為苟蛋年輕,只會封屍縫皮。
誰能想到,他看陰陽地脈,比老一輩看事先生還通透。
井裡無面女人,像是聽懂了人話。
身形開始微微扭曲,周身白氣翻湧。
地面陰冷驟然暴漲。
她雙手一撐,整個人徹底爬出井口,落在荒地上。
身子僵直,慢慢轉向眾人這邊。
沒有眼睛,卻精準對準所有人的位置。
那種被死死盯住的壓迫感,壓得人胸口發悶。
白春生沉聲說道:「她動殺心了。」
「往年她只是路過顯形,不主動追人。今晚有人破她根,她不肯善罷甘休。」
李皮匠牙齒打顫,嘴上還硬撐。
「你……你趕緊弄!你不是能行嗎!」
「別站著說話!趕緊收拾她!不然……不然算你輸!」
苟蛋轉頭冷冷看他一眼。
「你再吵,我不攔她。」
就這一句。
李皮匠瞬間閉嘴,半個字不敢再多說。
苟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衣怨魂。
「百年借地成形,無骨無墳,無處歸葬。」
「夜夜現身嚇人,不是本性惡,是怨氣不散,無處可去。」
他對著空蕩的夜色開口,像是說給鬼聽,也像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以前高人,只知道打散你形,不懂渡、不懂封。」
「今晚我不打散你。」
「我封地脈,斷你借體,送你歸陰。」
白衣怨魂身形猛地劇烈抖動。
周身白氣暴漲,周圍荒草盡數倒伏,陰冷狂風就地捲起。
她身子一撲,直直朝著苟蛋衝來。
速度不快,卻帶著一股死沉沉的壓勢。
白春生當即上前一步:「小心!」
陳家幾人嚇得紛紛後退。
唯獨苟蛋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抬手,三枚老銅錢指尖一扣,落地成陣。
緊跟著抽出細麻線,手法極快,順著井口四周,快速走線封邊。
他走線的位置,不是井身,是井口四方地氣節點。
旁人看不懂門道,只看見他動作乾脆利落,一針一線穩得嚇人。
白春生越看越震驚。
「你這是……封地脈針法?」
「這是封屍的活,你拿來封陰地?」
苟蛋邊動手邊回:「道理一樣。」
「屍身有脈絡,地脈也有脈絡。」
「亂脈生煞,穩脈安陰。」
幾句話簡單直白,句句戳在行規根子上。
說話間,最後一根麻線落定。
井口四周,無形陰地脈絡瞬間被鎖死。
原本翻湧的白氣,猛地一滯。
往前撲來的白衣怨魂,身形當場僵在半空。
她開始劇烈扭曲、淡化、抖動。
像一張被人按住邊角的舊影子,拼命掙扎,卻越來越透明。
她沒有嘶吼,沒有怪叫。
只有無盡的不甘,在空夜裡蔓延。
苟蛋看著她,聲音平靜。
「借地成形百年,今日斷根。」
「無害人之根,卻有害人之果。」
「我不鎮你,不滅你。」
「地脈一封,你再無落腳之處,自行消散,入陰歸寂。」
話音落下。
井邊那道白衣身影,一點點淡開。
從腳到頭,慢慢透明、虛化。
短短几十秒。
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同時,井口那股刺骨陰冷,瞬間一掃而空。
夜風重新吹動荒草,風聲如常。
壓抑了百年的九道彎凶煞,就此徹底清淨。
全場死寂。
所有人呆呆站著,半天沒人出聲。
陳家幾人嘴巴大張,眼神里全是震撼。
白春生長長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苟蛋,語氣徹底服氣。
「小小年紀,你這道行,遠超我想像。」
「難怪你能平河泡子水煞,難怪你能封橫死怨屍。」
「你三叔的手藝,你不止學到了,你是學透了。」
眾人目光,齊刷刷全部落到李皮匠身上。
這一刻,輪到李皮匠臉色慘白,渾身僵硬。
剛才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狼狽。
他看著空空蕩蕩的井口,看著徹底恢復平靜的山道,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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