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紅旗台村、陳家老太死後點大戲
……
轉過天一大早,露水還掛在村口的苞米葉上,濕冷的霧氣裹著整個黑瞎子溝。
兩輛綠色自行車突突響著,停在村部院門口,鎮公社的執法人員接到報案進村,沒多耽擱,直王大發銬走。
村里人還沒完全睡醒,零星早起餵豬、燒火的村民,一看見穿制服的,心裡瞬間咯噔一下,全都圍了上來。
不用誰說,大家心裡都有數,昨晚靈堂鬧出的動靜太大,壓根瞞不住。
沒一會兒,王大發就被人從大隊部里架了出來。
這人才一夜功夫,整個人徹底廢了。
頭髮亂糟糟貼在腦門,雙眼空洞無神,嘴角不停流著口水,嘴裡反反覆覆嘟囔著亂七八糟的胡話,一會兒喊老趙別纏他,一會兒喊不是他幹的,整個人神神叨叨,徹底瘋魔。
他雙腿發軟,根本站不住,兩個幹部一人架著一條胳膊,硬生生拖著往前走,腳步拖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泥痕。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半個時辰,整個黑瞎子溝徹底炸開了鍋。
王大發深夜掐死張翠花這件事,瞬間傳遍全村,家家戶戶開門探頭,蹲在牆頭、站在路邊,七嘴八舌議論不停,各種猜測滿天飛。
有人篤定是情殺。
老話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老趙常年進山不著家,家裡冷清,一來二去兩人勾搭到一起,後來翻臉鬧仇,鬧出人命。
有人搖頭不信,咬定是財殺。
老趙挖參多年,手裡肯定攢下不少值錢山參,藏在家裡沒露白。王大發就是眼紅錢財,起了歹心,先害老趙,再殺張翠花滅口,獨占家產。
村里歲數大的老人更是越說越玄乎,嘴裡不停念叨鬼神之說。
「哪是什麼人殺人!是老趙冤魂不散!」
「他死得太冤,怨氣重得壓不住,夜裡附在王大發身上,借他的手殺了媳婦!」
「老趙活著的時候,就成天猜忌媳婦不守本分,心裡憋了一輩子疙瘩,死了也要清算舊帳!」
閒話越傳越亂,越傳越邪乎,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沒人分得清對錯。
村里人胡亂猜測的時候,苟蛋閉口不言。
昨晚靈堂最後那層隱情,他半個字都沒往外吐露。
王大發情急之下戳破許三多和張翠花姦情的事,被他深藏在心底,誰都沒告訴。
他悄悄、不動聲色地觀察許三多的一舉一動。
整件事從頭到尾,許三多依舊是那副沉穩老練的模樣。
該出面出面,該忙活忙活,帶頭張羅兩口子的後事,安排村里人幫忙抬棺、填土、搭靈棚,禮數周全,辦事穩妥,挑不出半點毛病。
在外人眼裡,他依舊是公正負責、體恤村民的好書記。
可苟蛋看清了。
那張嚴肅沉穩的麵皮底下,藏著一絲極淡、卻絕對錯不了的輕鬆。
那不是辦完喪事的疲憊釋然,是壓在心頭多年的千斤重擔,一朝落地的解脫。
苟蛋心裡跟明鏡似的。
男女私情,藏在暗處多年,見不得光。
一方想脫身,一方抓著把柄死不放手,揚言敢斷關係,就鬧得全村皆知,讓對方身敗名裂、丟官丟人。
許三多這麼多年,一直被死死拿捏,進退兩難。
如今張翠花一死,所有把柄、所有糾纏、所有威脅,瞬間煙消雲散。
從此再無人拿捏他,再無人要挾他,所有爛髒舊事徹底封口。
這種發自心底的輕快,藏不住,只是常人看不出來罷了。
想通這一點,苟蛋心裡一陣發寒,渾身發涼。
他不願意相信村里德高望重的書記,藏著這麼齷齪的私情和算計,更不敢深想下去,怕牽扯出更多不敢觸碰的舊案。
有關蘇玉梅的紙條、知青點的黑影、多年前的舊事,一件件纏在一起,越想越頭皮發麻。
他乾脆刻意逃避。
路上撞見許三多,他立刻轉頭繞路走,能不見就不見,能不碰就不碰。
他強行把所有關於許三多的猜測、疑點,全部壓進心底最深處,暫時封存,不再去想。
眼下兩口子慘死、命案爆發,村里人心浮動,再多猜忌也無用,不如踏踏實實過日子。
幾天功夫,張翠花和老趙的喪事徹底辦完。
村里人不計前嫌,出力幫忙,把兩人屍骨合葬在村後祖墳山腳,立了塊簡易木牌。
一對冤家夫妻,生前猜忌吵鬧、互相提防、各藏私心,死後並排埋在黃土裡,恩怨糾葛,一了百了。
……
秋風一吹,山林換了顏色。
入秋之後,黑瞎子溝的大山徹底豐盛起來。
漫山遍野的榛子、蘑菇、山核桃、野棗、乾菜,密密麻麻長滿山頭,秋風掃過,樹葉沙沙作響,處處都是豐收的味道。
山里人靠山吃山,一年四季,就盼著秋天這波山貨。
不用本錢,不用費力打理,只要肯彎腰、肯跑腿,進山轉一圈,就能滿載而歸。
家家戶戶閒下來的大人小孩,全都背起籮筐、挎上布袋子,成群結隊往山里鑽。
趁著秋高氣爽、天氣晴好,多撿山貨,攢著去鎮上換錢換糧,備著過冬、備著過年。
苟蛋、劉大寶、張曉曉三個年輕人,也跟著村裡的大部隊,混在進山的人群里。
這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村口就聚滿了人。
男女老少幾十號人,個個背著大小不一的竹編籮筐,手裡拎著布兜麻袋,說說笑笑,熱熱鬧鬧。
七十年代末的山村,沒有掙錢的門路,沒有花花娛樂,靠山吃山,勤勞肯干就是本分。
一大家子過年能不能吃上細糧、穿上新布,全看秋天山裡的收成。
「走嘍!進山撿貨嘍!」
一個中年漢子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肩頭的大籮筐一晃,腳步輕快地率先往山道走。
人群瞬間跟著涌動起來,說說笑笑、吵吵嚷嚷,沉悶的山村瞬間活泛起來。
劉大寶背著個大半人高的籮筐,肩膀被壓得微微下沉,卻半點不嫌累,滿臉興奮,一路蹦蹦跳跳。
「苟蛋!今天咱往深處走走!別在外圍撿小破爛,深處蘑菇厚、榛子多!一趟頂外面三趟!」
苟蛋背著自家編的結實竹筐,步子穩當,聞言淡淡點頭:「行,跟著大部隊別走散,山里秋深,草密路滑,別瞎跑。」
「放心!我熟得很!」劉大寶拍著胸脯打包票,轉頭又看向身邊的張曉曉,「曉曉,你跟緊我倆,不用背太重,撿點輕鬆的蘑菇、野棗就行,重的都我倆給你裝!」
張曉曉今天扎著利落的麻花辮,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背著一個小竹筐,眉眼清亮,臉上帶著純粹的笑意;
「我不用你們幫,我自己能撿!我昨兒跟我爹學了認榛子叢,我今天肯定撿得比你們多!」
旁邊一個大嬸聽見,笑著打趣:「哎喲,曉曉這丫頭越來越能幹了!將來誰家娶到你,真是福氣!」
張曉曉臉蛋一紅,低頭抿嘴笑,手裡不停,邊走邊順手摘路邊熟透的野山棗,塞進兜里。
一路進山,山道兩旁全是金黃泛紅的樹葉,秋風拂過,落葉簌簌往下飄,鋪得滿地都是。
村里人一邊走路,一邊嘮著家常,話語樸實,滿是煙火氣。
「今年秋山真是厚!比往年都旺,看樣子能換不少白面!」
「可不唄!今年雨水足,蘑菇一層一層長,榛子也飽滿!」
「我打算多攢點乾貨,去鎮上換幾斤豆油、換塊布料,過年給娃做件新衣裳!」
「我就想換點細糧!整年吃苞米碴子、紅薯干,嘴裡都淡出鳥了,過年高低吃頓白米飯、白面饅頭!」
有人彎腰扒開落葉,看見一堆肥厚的榛子,立馬驚喜喊出聲。
「這兒有一片!快來!都熟透了,落一地!」
幾個人立馬圍過去,蹲在地上,雙手飛快撿拾,指尖翻飛,不停往筐里摟。
沒人偷懶,沒人矯情,山里人過日子,個個惜福勤快。
孩子們最是活潑,滿山亂跑,追著秋風,撿野果、扒蘑菇,笑聲漫遍山林。
劉大寶眼睛最尖,一眼瞅見坡下一叢大榛子樹,立馬扯著苟蛋往前沖。
「苟蛋!這邊!這邊多!」
他把籮筐往地上一放,直接蹲下身,雙手快速扒拉落葉,一把一把飽滿的榛子接連落進筐里,動作麻利熟練。
張曉曉蹲在另一邊,專挑新鮮的圓蘑菇采,小心翼翼摘掉根須,輕輕放進小筐,生怕壓碎。
苟蛋不慌不忙,目光掃過四周,專挑品相好、沒蟲蛀的乾貨撿。
他手腳穩,速度快,不多時,筐底就鋪了厚厚一層山貨。
山間人聲鼎沸,大人說話聲、小孩嬉鬧聲、樹葉風聲、扒落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人心算計,只有山里人最樸實的歡喜,踏踏實實為日子奔波的安穩。
大家一邊幹活,一邊閒聊,說著莊稼、說著收成、說著鎮上的物價,句句都是過日子的煙火。
「聽說鎮上新到的白面,票鬆了點,不用攢死勁!」
「那敢情好!今年多撿點,高低換兩斤!」
「我去年撿的山核桃,榨的油香得很,炒菜比豆油好吃!」
整整一上午,眾人就在山裡穿梭忙碌。
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家家戶戶的籮筐都滿滿當當,沉甸甸壓肩。
沒人貪多,夠過年細糧、夠添補家用就知足,山里人本分,懂得見好就收。
「差不多了!別貪多,再背不動了!」
「下山下山!趕中午去鎮上供銷社,人少不用排隊!」
一群人說說笑笑,扛著滿滿收穫,順著山道往山下走。
籮筐沉甸甸壓在肩頭,壓得肩膀發酸,可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憨厚滿足的笑。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山里每一份收成,都是過日子的盼頭,都是一家人秋冬的底氣。
下山之後,眾人各自結伴,直奔鎮上公社供銷社。
一上午的忙碌,全部換成實打實的好處。
新鮮蘑菇、干榛子、山核桃、野乾菜,分門別類過稱、折算。
一筐筐山貨,換成雪白的大米、精細的白面、豆油、粗布、零碎票證。
看著到手的細糧,每個人眼底都亮堂堂的,心裡踏實又歡喜。
忙完所有兌換,日頭已經偏西。
村里大部隊三三兩兩結伴回村,路上依舊熱鬧不停。
苟蛋、劉大寶、張曉曉三人一路同行,說說笑笑走到村頭岔路口。
劉大寶揮揮手,背著糧食筐子樂呵呵道:「苟蛋、曉曉,我先回家了!我娘指定等著我拿白面回去呢!晚上我家蒸饅頭,有空過來吃!」
「行,你回去吧。」苟蛋點頭。
張曉曉也輕聲道別:「我也到家啦,明天咱們再一起上山!」
兩人各自轉身,踏著夕陽回家。
岔路口只剩苟蛋一人。
他背著換來的米麵糧油,腳步慢悠悠往家走。
夕陽染紅半邊天,金色餘暉灑在鄉間土路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一路輕快,晚風輕柔,褪去了白日的熱鬧,只剩山村傍晚的安寧。
可就在苟蛋快要走到家門口,抬眼望向院門的瞬間。
他的腳步,猛地一頓。
心中疑惑。
自家的院門口,此刻赫然站著四五個陌生人。
四五個人站在門口,不說話,就靜靜站在那裡。。
幾人居中,站著一個身形單薄、臉色蒼白、病歪歪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形瘦弱,眉眼帶著病態的憔悴,臉色蠟黃,看著弱不禁風,像是常年抱病在身。
只一眼,苟蛋瞬間認了出來。
這個人!
正是前段時間,在鎮大集上,買劉大寶娘手工布鞋的那個人!
這人當初買鞋時一言不發,舉止怪異。
此刻,他帶人,居然出現在自己家門口。
苟蛋心裡翻起了嘀咕。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感覺,湧上心頭。
苟蛋快步走到院門前,盯著門口站著的幾個人;
「你們是哪個人?來我家有事?」
為首那個看著病懨懨的中年男人,臉色蠟黃,身子單薄,站在風裡都像隨時能晃倒,看著弱不禁風。
可這人一開口,氣質立馬就變了。
聲音不快不慢,輕聲細語,咬字清晰,斯文得像是鎮上教書的老師,半點莊稼漢子的粗糲氣都沒有。
他開口道
「小兄弟,冒昧登門,打擾了。」
他身後跟著幾個壯漢,都是地道的鄉下打扮,皮膚黝黑,手掌粗糙,站得筆直,臉上都帶著慌張,明顯是跟著來辦事的村民。
苟蛋一聽,就猜到是來請三叔做活的,雖然三叔不在家,但禮數得有,他側身抬手讓道;
「先進院坐吧,歇歇腳。」
幾人也不推辭,低頭跟著苟蛋走進院子,規規矩矩坐到長凳上,沒有一人亂看亂動。
那病弱男人輕聲自我介紹;
「我叫白春生,隔壁紅旗台村的。這幾位是同村陳家的人,今天我們專程過來,是想登門懇請苟老三先生出山,幫我們村里化解一樁凶事。」
苟蛋輕嘆了口氣,說;
「實在不巧,我三叔出門辦事去了,沒說去哪,也沒說歸期,啥時候回來我也不知道。」
說完,他下意識地摸了下右臂,隱隱有些作痛。
白春生這人身上帶著陰氣。不過,照比在鎮上大集那會兒要減輕了不少。
這話一出,白春生先是一愣,接著便是搖頭嘆息,眉眼間滿是無奈;
「壞了……這事不好辦了。」
那幾個陳家漢子,臉色當場煞白,身子一晃,慌了神。
其中一個年長的漢子起身往前一步,聲音都在發顫;
「小兄弟,這可萬萬耽誤不得啊!我們那邊出事了,怪事天天鬧,再拖下去,真要出人命的!我們實在沒轍,才托人打聽,大老遠跑來請苟老三先生救命!」
看幾人這個樣兒,不像是故意誇張嚇人,苟蛋隨口問道:
「到底出了啥事,你們慢慢說,講清楚。」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白春生開口,慢聲細語,把紅旗台村陳家的怪事,原原本本道了出來……
事情,還要從陳家老太太意外離世那天說起。
前晚半夜,天涼露重,陳家老太太起夜上茅房。
老人家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夜裡視線又差,剛走出屋門沒幾步,腳下一滑,直直摔在了地上。
偏偏地上凸起一塊鋒利的尖石子,不偏不倚,狠狠磕在後腦勺上。
當場磕出一個大黑血洞,血流不止。老人家連哼都沒哼一聲,當場就沒了氣。
人是橫死,死得突然,連半句遺言都沒留下。
陳家幾個兒女還算孝順,心裡愧疚得厲害。老人一輩子操勞,臨老落得這麼個下場,幾兄妹心裡過意不去。
為了讓老太太走得體面,也算是彌補孝心,幾人連夜置辦喪事,還專門請了外地戲班,打算連著唱三天通宵大戲,送老人最後一程。
可老太太后腦磕出的血洞又大又猙獰,血肉模糊,根本沒法入棺。
兒女們看著殘破的屍身,心裡難受,又怕村里人看笑話,更怕老人走得不體面。幾兄妹商量半天,最後托人找了鄰村的李皮匠。
想著皮匠常年縫皮子、補皮具,手上細活穩,肯定能把傷口補整齊,遮住難看的血洞。
李皮匠接到消息,當天就趕去了陳家。
他也不忌諱,上手就給老太太縫合後腦傷口,粗針大線,一頓忙活,把血洞硬生生補平,看著外表規整,看不出半點破綻。
當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以為這事就算翻篇,能安安穩穩辦喪事下葬了。
誰也沒想到,所有怪事,從李皮匠縫完屍身的當晚,就徹底開始了。
第一天夜裡,守靈的陳家親戚、兒女,全都遇上了怪事。
只要有人單獨出門上茅房,走在院子裡,就渾身發毛,後背發涼。
明明身後空空蕩蕩,卻始終能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後背。
那種被人窺視的寒意,揮之不去。
可屋裡屋外燈火通明,四處空空,大人反覆查看,什麼人影都沒有。
大人們只當是剛辦喪事,心裡發虛、自己嚇自己,沒人當真,只當是心理作用。
可家裡的小孩子,不會撒謊,也不懂什麼心理雜念。
從當夜開始,陳家幾個小孩,半夜睡醒就哭,嘴裡反反覆覆說著同樣的話。
說屋裡站著奶奶,院子裡站著姥姥,就站在床邊,一動不動盯著他們看。
小孩子嚇得整夜啼哭,不敢睡覺。
大人們聽了,只當是孩子剛見過喪事場面,夜裡做噩夢,隨口哄兩句,壓根沒往心裡去。
真正讓人頭皮發麻、徹底坐實邪事的,是請來的戲班子。
戲班十幾個人,白天沒事幹,就在陳家廂房休息睡覺。
結果整整一白天,戲班裡十幾號人,不分老少,全部做了同一個夢。
夢裡,剛過世的陳老太太面目猙獰,滿臉是血,死死站在眾人跟前。
老太太怒氣沖沖,厲聲怪罪。
說他們唱的戲,不是自己愛看的,是糊弄人的爛戲!
還直接點出了一出老戲名,勒令戲班,當晚必須唱這一出,不然絕不罷休!
夢醒之後,十幾個戲班人員,互相一對口供,夢境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所有人心裡瞬間發慌,後背發涼。
戲班班主心裡又怕又猶豫。
干戲班這行,常年紅白喜事來回跑,最忌諱衝撞亡人。
可提前定好的戲目,都是村里說好、主家掏錢定好的,臨時改戲,不合規矩,也怕村里人閒話。
班主思來想去,終究還是心存僥倖,覺得是眾人連日勞累、心神緊張,集體做了噩夢。
到了夜裡,依舊按原定戲本開唱,沒理會老太太夢裡點的戲。
大戲一開,村民紛紛圍過來看熱鬧,院裡院外人擠人,熱熱鬧鬧。
可戲剛唱到一半,毫無徵兆!
院外猛然颳起一陣刺骨陰風,嗚嗚作響,直接灌進院子。
戲台兩側掛著的大紅燈籠,被風吹得瘋狂亂晃,燈影搖曳,忽明忽暗。
戲台上方的布幡、掛飾嘩嘩狂響,整個院子瞬間陰風陣陣,寒氣逼人。
台下看戲的村民哪裡見過這種陣勢,嚇得尖叫亂跑,眨眼功夫,四散奔逃,一個不剩。
滿院熱鬧,瞬間變得死寂陰森。
戲班所有人嚇得腿都軟了,再也不敢硬撐。
班主不敢耽擱,立馬叫停原戲,慌忙改弦更張,當場開唱老太太夢裡點名的那出老戲。
詭異的是,新戲剛起調,那股子邪風瞬間就停了。
院子立馬恢復平靜,再沒有半點異響、半點寒意。
這一下,所有人徹底傻眼,再也沒人敢說一句「巧合、多想」。
消息當天夜裡就傳遍了整個紅旗台村。
第二天晚上,別說村民敢來看戲,就連周邊住戶,天黑之後都緊閉門窗,沒人敢靠近陳家大院半步。
戲班眾人更是徹底扛不住了。
原本定好唱三天大戲,可這一晚邪事頻發,人人心神俱裂,誰都不敢再待。
班主直接找到陳家兒女,態度堅決,死活不肯再唱。
直言再耗下去,怕是整個戲班都要栽在這裡,招惹上陰煞,誰都跑不掉。
逼著陳家,必須儘快找個真正懂行、會看事的先生來鎮壓,不然用不了幾天,絕對要出大亂子。
陳家幾兄妹這下徹底慌了,再也不敢心存僥倖。
連夜托人四處打聽,最後請到了同村懂陰陽、會看事的白春生。
白春生聽完前因後果,第一時間趕到陳家,去靈堂看了一眼老太太的屍身。
就僅僅低頭掃了一眼後腦的縫合針腳,他當場就動了怒,直接罵陳家兒女糊塗至極。
白春生緩緩說著,語氣平淡,卻字字沉重。
「老人家是意外摔死,屬於橫死,怨氣本就比壽終正寢的老人重數倍。」
「橫死之人,最忌粗針亂縫、亂補屍身,壞了肉身氣場,怨氣不散,陰魂難安。」
「那李皮匠,就是個只會縫麻袋、縫皮具的粗人,手上的活是死活,不懂陰陽分寸,不懂封屍規矩。」
「你們找他縫補亡人屍身,純屬自找禍事!針腳錯亂、封不住煞氣,反倒把老太太的怨氣、戾氣,全部鎖在了肉身里,困在院裡不走!」
一句話,徹底點破了所有病根。
陳家幾兄妹當場悔得腸子都青了,跪在地上連連自責,哭得滿臉是淚。
白春生知道事態嚴重,普通法子根本壓不住這股怨氣。
他在紅旗台村名氣雖大,可這種縫屍破煞、解鎖怨氣的硬活,他自認本事不夠,不敢輕易下手,怕鎮壓不住,反倒激化怨氣,釀成大禍。
萬般無奈之下,他才連夜打聽,得知黑瞎子溝苟老三是真正的封屍高人,專解這類屍身煞氣、陰魂糾纏的疑難凶事。
這才帶著陳家三個兒子,一路奔波,專程登門懇請苟老三出山救人。
聽完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苟蛋心裡清楚了。
同時也在心裡罵李皮匠,這個二把刀真能禍害人。
先前小柱子的事看來他是一點沒往心裡去啊。
這種人,害人終害己!
整件事,從頭到尾,就是活人糊塗,硬生生招惹出來的禍事。
他看著眼前滿臉焦灼的白春生,還有幾個快要急哭的陳家漢子,無奈道;
「情況我都聽明白了,確實是急事。」
「但我三叔真的不在家,歸期不定,連我現在想找他都找不到。」
話音落下,陳家漢子瞬間面露絕望,身子搖搖欲墜。
就在幾人快要徹底灰心的時候,一直輕聲細語的白春生,忽然抬眼,認認真真盯著苟蛋。
看了片刻,開口道;。
「小兄弟,我聽聞,苟老三先生一身本事,他是你三叔,你的本事也一定笑不了。」
「既然先生不在,那……可否請你,隨我們走一趟,去紅旗台村?」
這話一出,那幾個陳家漢子猛地抬頭,盯著苟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