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要開黑石嶺頭一家川菜館
江水英站在那兩扇木門前,看著玻璃上的封條,沒急著答陸慶年的話,先把念念從門縫邊拉開了。
「你問我為什麼關得那麼痛快。」她抬手朝那道門臉一點,「因為這間鋪子。」
陸慶年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這間鋪子比她那間滷味鋪寬出一大截,門頭上的招牌摘了,釘眼還在,牆皮上留著一圈深印子。
「老館子,去年冬天就空了。」
江水英從懷裡摸出個硬皮本子,小心翼翼地翻開,如同一件稀世珍寶一樣遞到他眼前。
紙頁上寫得密密麻麻,一頁是菜名,一頁是料和火候,邊角還夾著幾張折皺的紙條。
「我關攤不是讓他們擠兌的,我是想騰出手來。黑石嶺這個地界也有那麼大,賣小吃的不少,正經炒菜的館子卻一家也沒有。我要開黑石嶺頭一家川菜館,就開在正街上。」
陸慶年盯著本子看了兩眼,又抬眼看看那兩扇門,剛要開口,忽然伸手在門框上蹭了一下,指腹上帶起一層黏糊糊的東西。
「水英。」他聲音壓低了,「封上了。漿糊還沒幹。」
江水英把本子收回去,湊近看。玻璃上交叉貼著兩張白紙條,紅戳端端正正,壓著一行小字,印著日子,正月初五。
昨天。
她心裡咯噔一下。這間空了小半年的鋪子,偏偏趕在她要動手的頭一天,被人封了。
她想起年前來打聽的時候,沒跟誰多透一個字。
「走。」她一把抱起念念,「去房管所。」
陸慶年推著車子跟上,眉頭擰著:"這會兒去?要不先回去,從長計議。"
「封條撕不得,是公家的手印。」江水英腳步不停,"「可公產鋪子要租要賣,都得過房管所。我趁現在去,正好探探,這封條到底是誰的意思。」
念念在她懷裡扭了扭:「娘,咱不回家嗎?」
「辦完事就回。」江水英把他往上顛了顛,「給你買大白兔奶糖吃。」
一路到正街另一頭,房管所是間平房,門口掛著塊牌子。
江水英掀門帘進去,屋裡生著爐子,一個辦事的人趴在桌上打算盤,聽見動靜抬了下眼皮。
「同志,我問個事。」江水英把念念放下,「東頭那間老館子,門上貼了封條。那鋪子是公產吧?我想租,要辦什麼手續?」
那人撥算盤的手停了,抬眼打量她:「你是哪家的?」
「團里的家屬。」
那人「哦」了一聲,低下頭,慢悠悠撥了個珠子:「那鋪子你別問了,年前就讓人定下了。」
江水英心裡一沉:「定下?誰定下的?」
「這我不能跟你說。」那人撥拉算盤,以為江水英就是個普通的隨軍,「反正是上頭打過招呼的。你一個家屬,別跟著摻和。」
江水英站在桌前沒動。
「同志,」她把聲音放平,「我不是來鬧的。公產鋪子,空著也是空著,租給誰都是租。你們登記本上有日子,我來問過是在年前,那位有來頭的,是什麼時候遞的申請?」
那人眼神一閃:「你問這個幹什麼?」
江水英說,「要是人家真租在我前頭,你那封條就貼得沒道理。」
那人被問住了,臉上有點掛不住,撥算盤的手重了:「登記本是內部的東西,不能給你看。」
江水英笑了笑,「行,今天這話,我記下了。」
那人見她要起身,倒有點慌,壓低了聲音:「我跟你交個底。那鋪子,是留給有來頭的人的,封條就是替她擋人的。你回去吧,別自找沒趣。」
江水英站在原地,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兩下。
漿糊沒幹的封條,一句留給有來頭的人,就把人擋在了外面。
年前她看鋪子的時候,這條街上還沒人知道她想幹什麼。
可她前腳動了心思,後腳就有人把門堵上了。
這人有門路,才趕在年根底下,讓機關替她一個人貼上封條。
黑石嶺有這門路、又一直盯著起她的,數來數去,沒幾個。
她沒再問,彎腰抱起念念,轉身掀門帘出去。冷風灌進來,吹得她眼睛發酸。
陸慶年在門口等著。見她出來,他迎上來:「怎麼樣?」
「讓人家搶了先。」江水英說,「封條是特意給那個人的,就為了擋我。登記本也不給我看,什麼時候定下來的也含糊其辭,這裡頭有鬼。」
陸慶年的臉沉下來:「誰?」
「先回去。」江水英抱著念念坐在自行車后座上,「路上說。」
一家人騎車往回走。
路過供銷社,江水英停下來,進去給念念買了兩塊大白兔奶糖。念念開心地捏著糖,剝開一塊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含混不清地說甜。
再往前,路過東頭,江水英老遠就看見那間封了的館子門口,站著個人。
米白的呢子大衣,紅圍巾,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趙雪婷仰著頭,正看那道門臉,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端詳一件新到手的東西。
她身邊沒人,就那麼站著,看了好一會兒,嘴角還帶著點笑。
陸慶年捏著車把的手緊了緊,腳下沒停,也沒減速,直直地騎了過去。
江水英在他身後,壓著嗓子:「她怎麼在這兒?」
「看來是她的鋪子唄。」江水英想來一會兒,恍然大悟,眼睛望著前頭,「先把持住,再想法子撕了封條,名正言順搬進去。」
她沒回頭,也沒讓趙雪婷瞧見他們。
車子拐出正街,冷冽北風呼呼地灌進領子。
陸慶年穩穩地騎著自行車,好一陣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她不是衝著鋪子來的。」
江水英側頭看了他一眼。
「堵你的路,是想讓你騰不出手。」陸慶年說,「你顧不上別的,就顧不上我這邊。」
江水英握著車把的手頓了一下。她想起趙雪婷仰著頭看那間鋪子的模樣,嘴角那點笑,不像在看一間鋪子,倒像在看一步棋。
「我知道。」她慢慢地說,然後開懷大笑,「鋪子是明面上的,人是暗地裡的。她想要的,從來不是那間館子。」
她一隻手摟著陸慶年的腰,聲音壓得很平。
「她搶她的鋪子,我練我的火候。做誰的火候到了誰就能搶到。」
她的話頓了頓,隨即臉上充滿了自信。
「我倒要看看,這個有來頭的人,能把那間鋪子焐熱乎了,還是焐出個好歹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