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來,跟著我一起大聲念!
門口站著個圓臉大嫂,招待所的張大姐,真來了。
「我人還在院壩外頭,喊聲就先到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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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姐笑呵呵進門,「有什麼好事,瞞到我做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陸慶年咳嗽一聲,「大姐吃了沒?進來坐嘛。」
「吃過了。」張大姐擺擺手,在桌邊坐下。
「我是來問個話的。眼看要過年了,部隊要辦春節聯歡會,各團各連出節目,政治處說了,家屬院的家屬也要出,圖個熱鬧。我就來問問水英,你長得漂亮,要不要出不出一個?」
江水英被張大姐誇得耳朵都紅了,特別不好意思,「張大姐,我一個外鄉人哪兒會什麼節目。」
張大姐眼看江水英不答應,靈機一動。
「我聽說整個師一起開,好多喜歡陸團長的漂亮女娃都要來參加。」
「未必然你還要被她們比下去呀!」張大姐邊說,便起身要走,「哎呀,我還說給你個表現的機會。」
江水英一聽就來勁了,「那……聯歡會,哪一天?」
「臘月二十六,大禮堂。」張大姐掏出小本,「水英,你想好出啥子沒得?」
「想好了。」江水英把衣領里的金鍊子又塞了塞。
張大姐筆尖一頓:「什麼節目?」
「肯定是要展現當代女子風采的節目,過幾天你來看。」
第二天,江水英把箱子底翻了個底朝天,翻出一些綢子布、黑布。
然後開始用一沓薄綢子做臉子,紅的白的黑的,壓得平平整整,又在鎮上買了把摺扇,一件黑披風。
「娘,這是啥子?」
「吃飯的傢伙。」江水英把東西一合,「天機不可泄露。」
打這天起,江水英白天守鋪子,夜裡等念念睡熟,就在堂屋裡練。
這天晚飯後,陸慶年從團里宣傳隊借來一面小鑼,往院裡一擺。
消息不知咋漏出去的,左鄰右舍的娃呼啦啦圍了一院,王嫂子都扒著門框來了。
「都看好了。」江水英黑披風一抖,摺扇「啪」地甩開。
鑼鼓點子一響,她踩著點繞場半圈,扇面一擋,身子一旋,紅臉膛的關公轉眼成了白臉曹操。
滿院子「嗷」地一聲炸了。
念念蹦得最高:「娘!娘你咋變的!」
扇子再一收一放,紅臉的關公又成了藍臉的竇爾敦。
張大姐站在最前頭,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小本啪嗒掉地上都顧不上撿。
鑼鼓一收,江水英披風一攏,站在當院氣定神閒,臉不紅氣不喘。
張大姐回過神,巴掌都拍紅了,「水英,你這個節目,壓軸!」
「壓軸不敢當。」江水英把摺扇一收,「莫給咱家屬院丟人就行。」
王嫂子扒在門框上,半天沒合上嘴,末了捅了捅旁邊的人:「我活了恁大歲數,頭一回見人當面變臉,比電影還邪乎。」
念念一頭扎進她懷裡,扒著披風到處找:「娘,臉呢?變下來的臉藏哪兒了?」
「天機不可泄露。」
「我看看嘛!」
「睡覺去。」
變臉的事剛落定,念念也開始在部隊幼兒園上學了。
開春他該上大班,陸慶年提前把人送進去,先跟著適應。
小娃娃們早就聽說了,新來的陸念是四川來的,家裡還有電視。
自由活動的時候,念念往滑梯頂上一站,底下呼啦啦圍了一圈小腦袋。
「陸念,你屋頭真有電視?」
「有。牡丹江牌的。」
「你娘真會變臉?」
「會。關公變曹操,曹操變猴子。」
「哇!」底下一聲接一聲,「你真是四川來的?」
「那是。」念念叉著腰,「我們四川話,你們要不要學一學?」
小腦袋齊刷刷搖成一片。
念念眼珠子骨碌一轉,一個主意冒了上來。
他繃住臉,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
「教你們個最簡單的。瓜娃子。記到,瓜娃子就是好孩子、乖娃娃的意思,誇人的。我們那兒見著好娃娃,都這麼夸。」
「瓜娃子。」一群小孩在底下跟著念。
「瓜娃子!」
「對嘍。」念念滿意地點頭,轉過身咧開嘴偷著樂,轉回來又繃得端端正正。
「都是些瓜娃子。」
「瓜娃子咋寫?」有個娃較真。
「咋寫不緊要,喊得響才緊要。」念念教得有板有眼,「見了人先喊一聲,人家就曉得你在誇他。」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舉起手:「那陳老師也是瓜娃子!」
「對。」念念大手一揮,「陳老師最瓜娃子。」
陳老師端著水杯從旁邊過,腳下一個趔趄。
「陸念,」她把念念拉到一邊,「這個詞,誰教你的?」
「我娘教我的四川話呀。」念念仰著臉,眼睛眨都不眨,「誇人的。」
陳老師張了張嘴,瞅著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把話又咽了回去。
念念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憋笑憋得肚子疼。
當天傍晚,家屬院可熱鬧了。
東家小子一進門就喊:「爹,你是個瓜娃子!」
他爹的巴掌揚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揚起來。
西屋丫頭甜甜地誇她娘:「娘,你是全家屬院最大的瓜娃子!」
她娘手裡的鍋鏟噹啷掉進了鍋里。
陸家這頭,念念書包一撂,湊到核帳的江水英跟前,神神秘秘的。
「娘,我跟你說個事,你莫笑。」
「說。」
「今天我們班娃喊我教四川話。」念念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睛裡全是捉弄人的得意。
「我教他們,瓜娃子是好孩子的意思,誇人的。我們班全學會了。」
江水英手裡的筆啪嗒掉在帳本上。
「瓜娃子?」她盯著自家娃那張憋笑憋到發抖的小臉,一下回過味來了。
「你曉得好壞!瓜娃子是罵人的話,憨包、傻小子!你故意的?!」
念念再也繃不住,笑得直拍桌子:「他們喊得可響亮了!還跑去夸陳老師!」
「你個瓜娃子喲!」江水英又氣又笑,一把撈住他,照屁股上不輕不重來了兩下。
「哎,今晚那些娃要遭打了!」
陸慶年端著水缸子在旁邊看完全程,半天,悶悶地笑出了聲。
「還笑!」江水英瞪他,「你兒子乾的壞事,你也不管管!」
「管,咋不管。」陸慶年放下水缸,清了清嗓子,板起臉看念念。
「明兒去了,好好跟人家解釋清楚!」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陣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在門口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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